太子的目光有意无意扫过卫昭这边,带着一丝挑衅。
卫昭神色不变,只轻轻叩了叩桌案。
这是信号。
苏砚躬身,退到场边。那里,十名弩手已经就位,每人持一把火药弩,腰佩箭囊。见苏砚到来,他们齐齐行礼,动作干净利落。
“记住我教你们的。”苏砚声音不高,但清晰,“装填要稳,瞄准要快,击发要果断。今天的靶不是死物,是移动的鹿群,提前量自己把握。”
弩手们点头,眼神里是战士特有的专注。
场中,太子的神机营展示完毕,赢得满场喝彩。司礼太监正要宣布下一项,卫昭忽然起身。
“陛下。”她声音清越,穿透嘈杂,“儿臣麾下近日也得了几件新玩意,想请陛下和诸位同赏。”
全场一静。
皇帝似乎有些意外,但很快笑道:“昭儿也有准备?那便看看吧。”
卫昭行礼,然后朝苏砚微微颔首。
十名弩手入场,列成一排。他们手中的弩造型奇特,引来一阵议论。太子眯起眼,盯着那些弩,脸色微沉。
“开始。”苏砚下令。
远处山坡,栅栏打开,三十头鹿奔涌而出,四散奔跑。这是秋猎的传统项目,移动靶射猎。
普通弓箭射鹿,最佳距离是三十步内。强弩可达五十步。而火药弩……
“放!”
第一轮齐射。
十支箭矢破空,声音不同于寻常弓弩的“嗖嗖”声,而是带着低沉的啸音。箭速极快,几乎瞬间就跨越了八十步的距离。
“噗噗噗!”
六头鹿应声倒地。箭矢贯穿鹿身,余势未消,钉入地面。
观礼台上一片哗然。
“这射程……”
“不止八十步!看那只!”
最远的一头鹿在百步外中箭,踉跄几步,倒下。
太子猛地站起,又强行坐下,手指紧紧抓住扶手。
第二轮,第三轮。
弩手们装填速度很快,取出药筒,装入弩槽,放入箭矢,整个过程不超过五息。而神机营的火铳,装填一次需要十几息。
三十头鹿,不到一刻钟全部倒地。最远的被射中时,距离已超过一百二十步。
死寂。
然后,皇帝率先鼓掌。
“好!”他龙颜大悦,“昭儿,这是何弩?射程如此之远,装填又这般迅捷?”
卫昭起身,微笑:“此乃霹雳弩,儿臣府中匠人所制。具体奥妙……”她侧身,“苏砚,你来为陛下解说。”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到苏砚身上。
她上前三步,躬身行礼,然后抬头,声音平稳清晰:“回陛下,此弩核心在于火药助推。弩箭中空,内置药筒,击发时火药燃烧产生燃气,推箭而出。故而射程远超寻常弩箭。”
“火药?”皇帝皱眉,“可是如神机营火铳那般?”
“原理相近,但用法不同。”苏砚解释,“火铳以火药推铅弹,霹雳弩以火药推箭矢。箭矢更重,穿透力更强,且可复用。”
兵部尚书忍不住问:“那装填速度为何如此之快?”
“因为药筒是预制的。”苏砚从弩手箭囊中取出一支药筒展示,“用时直接装入,省去了现场称药、装药、捣实的步骤。且药筒密封防潮,贮存方便。”
她每说一句,太子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这时,卫昭忽然道:“陛下,儿臣还有一样东西。”
她击掌。
场边升起三支信号火,被同时点燃。
“咻!嘭!”
绿色、黄.色、紫色的火焰在空中绽放,明亮耀眼,持续燃烧。即使是白天,也清晰可见。
“这是改良信号火。”卫昭说,“不同颜色代表不同指令,用于战场指挥。白日可见三里,夜间可见十里。”
皇帝连连点头:“好!好!昭儿麾下真是人才辈出!”
他看向苏砚,目光和蔼:“你叫什么名字?任何职?”
“民女苏砚,暂居长公主府,协助研制军械。”苏砚答得不卑不亢。
“苏砚……”皇帝想了想,“可是靖安侯府那个……”
“正是。”卫昭接话,“苏姑娘虽出身侯府,但天赋异禀,于格物之道颇有心得。儿臣惜才,故留在府中。”
这话说得巧妙,既点明苏砚的来历,又暗示她与靖安侯府已无瓜葛。
皇帝似乎听懂了,笑了笑,没再追问,转而赏赐了参与演示的弩手。
展示环节结束,接下来是自由围猎。王公贵族们纷纷上马,带着亲卫冲入山林。卫昭也换了骑装,但她没急着下场,而是走到苏砚身边。
“表现得很好。”她低声说,“不卑不亢,答得恰到好处。”
苏砚看着她:“太子那边……”
“已经坐不住了。”卫昭望向太子金帐的方向,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你看,这不就来了。”
果然,太子带着几名亲信朝这边走来。
“皇姐。”太子脸上带着笑,但眼神冰冷,“今日真是让孤大开眼界。不知皇姐是从何处寻来这等人才?”
“机缘巧合。”卫昭淡淡道,“倒是太子,神机营的火铳也不错,就是烟大了些,容易暴露位置。”
太子眼角抽了抽,转向苏砚:“苏姑娘是吧?孤观你方才解说,条理清晰,想必读过不少书。不知师承何人?”
苏砚躬身:“民女并无师承,只是自幼喜欢琢磨这些。”
“哦?无师自通?”太子显然不信,“那苏姑娘可愿来神机营?孤可向父皇请旨,封你个官职,比在皇姐府中做个无名客卿强得多。”
这是当面挖人。
卫昭没说话,只静静看着苏砚。
苏砚抬起头,直视太子:“谢殿下厚爱。但民女答应过长公主,要帮她完成火器营的组建。人无信不立,还请太子殿下见谅。”
太子笑容不变,但眼神更冷:“好一个无信不立,希望苏姑娘不会后悔今日的选择。”
他转身离去,袍袖带风。
等他走远,卫昭才轻声说:“你刚才若答应他,本宫也不会怪你。”
苏砚看向她:“殿下觉得我会答应?”
“聪明人都知道怎么选。”卫昭说,“太子是储君,将来可能继承大统。本宫只是个公主,权势再盛,也有尽头。”
“但殿下救了我的命。”苏砚说,“而且殿下给的不是官职,是做事的机会。”
卫昭深深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浅,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真实。
“走吧。”她翻身上马,朝苏砚伸出手,“陪本宫去猎场转转。有些话,马背上说更安全。”
苏砚看着那只手。
掌心有常年握缰磨出的薄茧,手指修长有力。
她握住,借力上马,坐在卫昭身后。
“坐稳了。”
卫昭一抖缰绳,黑马如箭射出,冲入猎场深处。
风在耳边呼啸,林木飞速倒退。苏砚不得不伸手环住卫昭的腰,稳住身形。她能感觉到对方脊背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能闻到淡淡的混合了皮革与某种冷香的气息。
马速渐缓,进入一片白桦林。
“刚才那些话,是说给太子听的。”卫昭忽然开口,声音在风中有些飘忽,“但有一句是真的。”
苏砚等着。
“本宫确实惜才。”卫昭勒马,回头看她,眼神认真,“所以苏砚,好好活着。别让本宫后悔从火场里把你捞出来。”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那一刻,苏砚忽然觉得,这位铁腕长公主,或许并不像表面那样冷酷。
“我会的。”她说。
卫昭笑了笑,转回头,望向林深处。
“那么接下来,”她说,语气重新变得锐利,“该让太子看看,什么叫真正的火器了。”
她一夹马腹,骏马再次奔驰。
而苏砚在她身后,看着眼前不断延伸的道路。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再也无法置身事外。
这场权力的游戏,她已入局。
那就走下去吧。
直到火焰燃尽,或者,焚出新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