艳姬苦笑,她虽深深地共鸣于有狐七,但还是,用手中的桧扇,遮住她眼中无法控制地流露出的悲哀与空茫。
两人沉默了好一会,艳姬张口,刚欲与有狐七再说上几句,外面一个姐妹兴冲冲地跑进来,拉住艳姬的手,“艳姬艳姬,厅里有位舒公子来找有狐姐姐,这位舒公子长得好俊呐,我可从未见过这般俊朗的男人……”
艳姬笑起来,朝有狐七挑挑眉,一双眼溢满了笑,用手上握着的泥金扇轻轻点了一下有狐七的鼻尖,调笑她,“这是谁家的郎君来了呐……”
有狐七的方才还崴崴含愁的眼中不自知地淌上了一丝软意,那份坚硬与怅痛虽还哽在喉间,却不再缓缓化作热意涌到眼角鼻尖。
艳姬看在眼中却不说破,只是拉着有狐七,与她说着悄悄话,“来了我这望月馆,要不要再穿身振袖礼服应应景,七娘穿着应当好看得紧。”
有狐七余光朝着门外瞥了一下,面色比刚才和缓多了,但仍拒绝了,“不了吧,和服的话,之前在东瀛穿过一次已然很有意思了……”
说着说着,她忽然来了兴致,转头同艳姬说道,“我许久未穿“唐裙”了,艳姬的望月馆里可备有这种裙装教我过一次瘾?”
艳姬倒是有些惊讶,一边轻轻用扇子挡住半脸,以遮去她讶异的神情,一边说道,“七娘这可问对人了,你要说旁的我未必有,但这唐裙我这还真有……”
一边说着,一边拉着有狐七去一旁她居住的小洋房,到她自己的衣帽间,兴致勃勃地找衣服。
“唐裙我这有,还不少……七娘你有所不知呐……”她故意顿了一下,果然引来了有狐七投来的目光,“我极是喜爱东瀛的宫廷十二单,七娘你应当不知晓,十二单便是由唐裙演变而来,样式相似,繁琐又华丽,因此我也收藏了许多唐裙……”
艳姬双眼放光,一边说着,一边利索地拿出了一套套艳丽层叠的唐裙,教有狐七选一套试试看。
有狐七选了在艳姬珍藏中极为艳丽的一套,层层叠叠的数层深浅不一的金丝广袖,之上用金线绣了秀美雍丽的铃兰花纹,在光下隐隐约约的,似有若无。之下是一层广大的红色拖地抹胸长裙,下裙是正制的唐礼裙,密密麻麻的绣着大片的金线勾边的苏绣样式的蓝色铃兰花,不过也算是改制过的礼裙,因此只是堪堪拖地。
艳姬给她系上了宝石铃兰花长腰链,曳曳地坠下来,又叫来了小姐妹为她挽发,本是想给她梳成极为流行的望仙髻,但有狐七好说歹说,央求心灵手巧的姐妹们为她挽一个圆椎髻,便也随了她。
最后姐妹们调笑着为她戴上华丽珠翠,轻扫黛眉,浅抹脂粉,艳涂朱唇。
倒弄下来,一众姐妹围着有狐七看痴了眼。
美人眉眼秾丽,画了铃兰花钿,艳艳欲飞,眼尾抹了淡淡金粉,似神秘富丽,又似含情脉脉,琼唇染上潋滟朱色,一身金红礼裙,一时像是在九天之外,一时又仿若艳艳勾你。微微颔首间,高贵凛然仿若无人能与之比肩,启唇却又像是要俯身膝前涟涟私语。
久久无人言语。
缓了好一会,艳姬才喃喃念出初见有狐七时,自然而然涌上心头的一句诗。
“遍地榴花艳,不及黛眉冶。1”
她拍拍一众姐妹的肩,笑盈盈地同有狐七道,“七娘今日可是叫我们大饱艳福了……”
有姐妹机灵,立刻应和道,“这可不就是,‘叶叶绣重重2,罗裙半露胸3’。”
大家哄笑起来,一个又笑道,“真正有艳福的可不是我们呐……”
“得是外面慢悠悠地喝了半个时辰茶的舒公子啊……”
姐妹们的眉眼官司有狐七不用看也知晓,只是笑盈盈地接下,又黏乎乎地撒上几句娇,便被轻飘飘地放过了。
众人也深知情|趣,一个接一个的找借口溜走,只剩一个艳姬同着有狐七去外面与寻一直在外等候的舒泩。
她们两寻至大厅,便瞧见舒泩席地而坐,远远地抬头望着墙面上的神女壁画,眉间含笑,眼中却颇有点促狭。
艳姬与有狐七一瞧便知,他这便是知晓这之中官司。
舒泩仿若是知道她来了,眼带促狭地转过身望过来。
眼中的促狭凝固了,他一眨不眨地望着盛装而来,挽着圆椎髻满头珠翠,艳丽夺目的有狐七。
他双眼痴痴地望着此刻像是九天之上他躬身仰望的神女,又像是他灼灼烈烈宛转膝前的女郎的有狐七,他为她神魂颠倒,不愿自矜,不愿将他的目光分一丝半点于他人。
偏偏他的神女,他的女郎,仿若是在戏耍他那般,走近了,却不贴近,将他那一腔爱慕生生掐住隘口,不得释放,也求不得垂怜。
舒泩屏住呼吸,他忍不住向前迈一步,双眼一下不离有狐七这番叫他魂梦萦绕的模样——这么长久的年月,长久得让他已经不敢有这般地奢望了——
七娘,他的七娘,他的神女,他的女郎,有朝一日穿着艳艳唐裙,珠翠煌煌,裙摆曳曳坠地,朝他行来……
她这么美。
她像是一场梦。
他的心里绷了一根弦。
他的喉间哽了艰涩的苦意。
这是……他的女郎啊。
本就是,他的女郎啊……
使他沦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