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落梅早就被一旁玲珑心思的姐妹们拉过去嘀嘀咕咕了。
几人笑作一团,说着小话,落梅虽是受了教育的新女性,但到底还是羞怯,在人前羞于启齿床帏间事,被几个姐妹围着追问,同时也有些善意的取笑。
她转过头去都没法子逃掉,一群姐妹围着她转,定是要看她那羞得粉红粉红的脸,还赞她是‘雪中红梅’,好看的紧。
最后没得法子,她拿着自己怀中的手帕,展开遮住自己的脸,借此逃避。
惹得一众人哄然大笑。
落梅求救似地,看向一旁与艳姬笑眯眯地说着话的有狐七,声音细如蚊蝇,“七娘……”一双不知所措的眼水光盈盈地望着她,无声地朝她求助。
仿若九天仙子掉落凡尘染尽红尘,一颦一蹙都让人止不住地怜惜,禁不住低身折腰为她拭去脚边沾染的尘土。
她静静地望着她,忍不住向前迈了两步,轻轻扯去她面上盖着的遮羞的帕子,用指腹小心地抹去她眼角自然溢出的泪光。
面上有点愣愣地,忍不住低喃,“怪不得……”
怪不得,他那年……也要禁不住这等容色。
连她都觉万分怜惜……
回过神来,才朝一众姐妹们笑道,“哎呀,姐妹们可不要欺负落梅妹妹呐,咱们笑话也看够了,这不得给她支支招,让她狠狠地拿捏住她那……”
她忍不住拖长了音,学着落梅的声音,细细软软地说了句百转千回的,“冤——家——”
大家都大笑起来,艳姬都忍不住笑着指指她,“本以为你是个好的,想不成你反倒叫人家更是羞得慌……”
落梅更是,羞得用手紧紧地捂住那张芙蓉面,不敢见人。
艳姬使了个眼色,一旁的姐妹就手牵着手,拉拉扯扯地带她回屋里去说悄悄话了。
有狐七逗完可爱的落梅,倒是显得意趣不是那么高的样子,只是远远地瞧着那幅神女壁画,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艳姬坐在她身旁,倒是瞧出了一两分味道。
她忽地问有狐七,“愿死春花下,如月望日时……是谁同你说的?”
有狐七一愣,慢慢地看向她,露出了有一点,苦涩的笑,“愿死春花下,如月望日时?”
她忽地沉默。
许久后,才同仍在一旁坐着的落梅道,“他是一个……挺正直,却心狠,但对我却很好的,死板却随和的男人。”
“那一次,他带我去东瀛……”有狐七眯起眼,在明亮的光下,那双含情脉脉的眼显得水光朦胧,但艳姬看得清晰,她的眼里什么都没有,空空荡荡。
“那是我第一次,方才知道,不过一海之隔的东瀛,竟与我……邺民有这么大的不同。那一次,我与他是坐着轮渡前去的。我以前,算是对他们这种世俗眼中那样的人,是有些偏见的。我生来长得好看,也没什么拘束,没什么牵挂。男人嘛,不过便是双方见色起意,一拍即合……”
艳姬捂着嘴笑起来。
有狐七微微有点在姐妹面前出糗的尴尬感,她捞了一下自己散落的头发,正了正面色,不管艳姬那调侃的眼神,继续说,“尘世寂寞,我过去以为,一段段感情,不过是看对了眼,我拿捏风情,冷眼相看。而那些个男人,自以为是的将他们所谓的宝贵的不值一提的,一碰就碎的真心捧到我面前,要我垂怜,甚至要求我悉心珍藏。”
有狐七难得露出了点满是尖棱的情绪,发出一声冷笑,“不过是世间女子卑贱,再是万般贵重的身份,在世人眼中,因为生为女子,都是如出一辙的要被他们男子拿捏在手中,因此随意敷衍,甚至随意践踏,不屑一顾。这世间永远这样,上位者践踏低位者为首,所以过去皇权凌驾一切……而男子践踏女子为次,即便现在这么多新女性,喊着要民主要自由,也还是父兄,丈夫掌控女子的一切,自由不过是镜花水月……”
艳姬伸手,柔柔地用手抚着她的脸庞,感同身受地凝望着她。
有狐七的手轻轻地落在艳姬抚着她脸庞的手上,与她对视。
但她却笑起来,恍若无事般地与艳姬说,“而他,他居然不是那样的人。他待我尤其好,虽是死板,却很正直……”她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他带我来东瀛,虽是难得休假,但也带了些事去。他说带我去瞧瞧东瀛独有的艺伎,特地与我一同挑了好看的八重衣,带我吃了好多东瀛的一些餐点,还在东瀛玩了遍……在那个艺伎馆的晚上,他在我耳边呢喃着那句和歌……”
“愿死春花下,如月望日时……”
“我知道,他那样的人,他少有与我说他的情谊,他带我去东瀛,他一直与我一起,他要我跳舞给他看,他为我簪上那穗樱……”
“我知他如何爱慕我……”
有狐七又眯着眼,叫艳姬看不清她眼中晕染的晦暗不明的情绪,似是在笑,又似是怅然,又似是悲哀。
太复杂了,她看不清晰。
有狐七没有说出后半句,“但我却还是离开了他……”
她觉得胸口热热的,闷闷地,有一个东西咽不下去,却也提不上来,让她有一种即将窒息的错觉。
她吐出那口气,才说,“我与他太多不合……但与他分开的第四年,他过世了……”
有狐七闭上眼,觉得明明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也非是什么特别的情形,但此刻她心口的怅然与钝痛却那样清晰。
明明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世人来来去去,走走停停,分分离离,一个不剩。
但想起一些人的时候,还是会不愿回想,过往种种一片荒芜,如若只有她记得,何必回望。
她深深叹了一口气,与一直凝望着她的艳姬笑道,“艳姬,相爱又如何,不相爱又如何,这世道便是如此,我们匍匐其上,无悔便都难能可贵,我只求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