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泩看着她的侧脸,说,“如今的形势,仍是梁氏独大。但梁氏素来手段狠烈,国内各方都观望良久不愿追随。国外东瀛和北盟更是虎视眈眈,步步紧逼,内外皆是忧患。”
“七娘,你似是也不愿下注?”
听见舒泩问她,有狐七回过头来,似笑非笑地望着他,“书生,你我皆为千年的老妖怪,哪有下注的必要?当年我是被一时的“共和”冲昏了头脑,以为嘴上的共和便是真的共和,可以推翻那腐朽的王朝统治,盲目下了注,差点教我一败涂地。”
舒泩笑了起来,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七娘,别想诓我,你是心中另有成算了吧?”
有狐七含笑不语,把目光移到一旁的书架上,她划过一圈,目光定在书架一角的《共|产|党宣言》上。
她心生犹疑,转头看了舒泩一眼。
他目带笑意地瞧着她的动作。
她左右一扫,还看见了《资本论》和零零杂杂一些闲书,间杂一些西方新思想的启蒙书,之后,有狐七还在角落里发现了一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这是这几年出的书,恰巧是她难得看过还喜欢的一本书,因此她记忆尤深。
她手指微动,抽出那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两只手指拈着它,假作没看过的模样,往桌上一扔。
看起来舒泩似是很爱惜这本书,封皮光滑的很,十分平整的模样。
她坐在雕花凳上,未有束起的发长长的,凉滑如丝绸,落在她肩上,微微露出单薄外衣未遮住的锁骨。
侧着坐在舒泩旁边。
舒泩望着这番生动俏然的她,心一下从昨日的争吵以及半夜听见消息时的果不其然却又夹杂着几分涩然中短暂逃离出来。
此刻,他爱着的小狐狸话还未起,他却已然明白了她的立场。
她与他,只有他们,是这般坚定的一个世界的人。
不同于烛火的灯火摇曳,电灯的灯光是均匀又静止的,始终照亮这个桌面。
有狐七翻开书册的扉页,浓重的油墨味扑鼻而来。
她露出了个微笑,眼中亮晶晶的,看着舒泩,“书生,久未与你有过这样安静的时刻了。”
这般静谧的,不带任何涩意,或是痛恨,或是痛苦,或是怨愤的时刻。
舒泩注视着她,他温柔地看着她的眼睛,目光中平静得只剩下温柔的抚慰与支持。
像是温柔的月光,静静地拂过她的脸颊与鬓角。
有狐七看着他,难得地吐露了一句真心话,“书生,数千年了,我没有过这番,静谧安稳的错觉了。”
不仅是他了解她,她也同样对他熟稔极了。
他的眼神忽然地就告诉了她,他的立场。
她趴在桌子上,歪头看着这复刻本有些歪歪扭扭的编线。
忽然想到与钱清,想到与他的争吵,想到两人调和不了的矛盾,想到他固执己见的选择,想到最后一刀两断的决定。
她把书往舒泩面前一推,斜趴在桌子上。
很自然地说了一句,“书生,你肯定看过这本小说吧,你这书架上全是一些乱七八糟的书,没一本看上去有意思的……就这本看上去是个故事……”
她淡淡“哼”了一声,埋怨道,“老学究。”
她看着他看了一眼她推过去的书,又转回目光看着她。
她想叫他念书给她听,但又觉得有些不好,便止住了。
整个人趴下去脸枕着手,一点儿不困,却又委实是找不到事来做,再加上舒泩在旁边,她心心念念想叫他念书给她听。
趴了好一会儿,想让舒泩自己出去,好止了她这念头。
但左等右等舒泩硬是仍坐在她身边。
她干脆一只手撑起脑袋,眼睛淡淡瞥过去,舒泩不错眼地看着她。
她将自己跑到额前的发往后一捋,问他,“舒泩,这世道错综复杂,只有人是永远相似的。我永远看见他们眼中的贪婪,卑微,渴望,朴实,冷漠或是痛苦憎恨。你说到底是人长久,还是这世界长久?”
“我总是在想总有一天贪婪者会付出代价,逆行的一切会被捋回正道,世道洪流会淹没所有,可我看了数千年,竟有种不知道为何能走到今日的恍惚感。”
舒泩看着她,伸手调了调灯的亮度,使光线更柔和些。
“七娘,我们的时间太长了,千年像是一瞬,一瞬却有时也像千年。”
“这些年看见过太多人了,才发现当年我们……”
有狐七难得真心地想要说一说对于当年事的想法。
“身边太多人,都身在那片世道樊笼中。包括以为与人类并不类同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