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泩适时地替她补充一句,“身在局中,人人如此,便自然觉得世界也是如此。”
有狐七撑着下巴,眼神懒怠,不知是在抱怨还是只是在述说,“世间如你我,就算难得超脱于时间的局限,却仍还是死死地限制于此。我们能改变的,做到的,其实也只有微末枝节罢了。”
之后她又好像不经意地将话题岔开了。
两人之后一句一句聊着。
聊到后面,舒泩突然地,注视着她,像是对那句话的一个回复般的,带着些许郑重道,“即便世道无法逆转,我们如今看似是脱于局中,看得清楚,实质上却是仍存于局中,只是未如他人般陷于之中。你我焉知今后如何,结果几何。微末枝节已然够了,若以匹夫之力,能撼动世界之中如此一国的微末枝节,我觉得足矣。”
有狐七看着他,沉默了一会,点了点头,表示认可。
不知聊了多久,有狐七有些倦意,但也不想睡。
看着旁边给她倒了杯加了奇奇怪怪东西的茶的舒泩。
之前心心念念的想法破土而出。
她喝了口茶,之后趴在桌子上,心里轱辘一圈,想到了什么,用下巴尖指了指桌面上的书,朝舒泩说,“我看这本书保存的挺好,你定是喜欢这书。”
看着他的眼睛,朝他一笑,“舒泩,我们做个交易。”
“今日你与我讲一下这故事,省得我自己去看了,我们昨日之事,我不计较,便一笔勾销。如何?”
舒泩心中“嗤”了一声,真是喜欢“平等”交易的狐狸。
但还是应了她。
有狐七便趴在桌上,听他与她说这个她很是喜欢的故事。
听着听着,她趴在桌子上,越听头越低。
这是个她难得看过两遍,现在又听了一遍的故事。
她睡意朦胧,但还是强打着精神,斜倚在桌上听舒泩同他念着。
舒泩讲的倒是好,轻重分明,故事述说得也是跌宕起伏,时而轻快明朗,时而郁郁低沉,如同泠泠泉音,在她耳边身边轻声述说着这光明的基调中带着些许悲鸣的余颤的故事。
有狐七强忍着睡意,当舒泩说到,“人最宝贵的东西是生命,生命属于人只有一次……在他临死的时候,他能够这样说:我的整个生命和全部精力,都献给了世界上最壮丽的事业——为人类的解放而斗争。”
有狐七眯着眼,与舒泩不约而同的看向了彼此。
她喃喃道,“舒泩,人类最宝贵的生命于我……过往时候,活得倦怠,有时恨不得早些死去……”
她语间话中,断断续续,隐藏了太多,但他能明白。
过往千年,人世间兜兜转转,无一处是他的家,每一处居所,少则几年,长则十年,须得搬离,择一新地而居。
人间无一处能够久留之地。
千年有数百个几年,千年看遍了人世兴亡,千年看多了生离死别,千年看惯了希望的诞生与破灭,看惯了世间人情冷淡与簇拥而上。
无一人长伴。
如何能够不厌倦,如何能够不痛苦和厌恶。
舒泩垂目,“七娘,人世太过寂寞,兴亡不由我定,谁管这世间下一刻如何。诸如此类想法,我已想过太多。我是个已故之人,却又重归于世。尘缘尽断却又重归于此,何其可笑。”
我也想死啊,我成百上千次想要自己再度死去,说不定能向你忏悔,与你相会。
有狐七认真地托腮,眼中的睡意一时之间有些看不出痕迹,“如果下一刻死去……那也挺好的……我这一生流连红尘中,是是非非算不清说不了……但我这一生,未有几刻违背过心意……肆意妄为,遵从本心,一半时间忙碌族中事,一半时间做我想做的事,也曾满怀期望想要得到和改变什么,曾经失败,也曾春风得意,自在逍遥,也曾痛苦绝望……我一直都在做我想做的事,已经比太多太多人幸福很多了……只是没想到我的一生那么长……”
她眼皮子逐渐合上,一字一句地说出最后几句话,却是重重砸在舒泩心口,“舒泩,我远比你快乐……你这人,总是做不出快乐的事……”
“不过……你这故事……讲的确实挺好的……”
“不愧是……后来,闻名天下桃李满门的帝师……”
“只是不知道啊……书生……后来,你有没有变成你老师……那样……”
“……”
舒泩愣愣地看着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的有狐七。
许久,抖着手,轻轻抚了抚她冰凉的额发。
他将头抵在冰凉的红木桌上,他问自己——
后来,我有没有变成我老师……顾太师……那样的人呢……
清高却偶尔温和,高高在上却又局限在那一方樊笼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