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狐七撑着下巴遥望着天上的弯月,说了一句有狐绻似懂非懂的话,“若真要何作杰死,便要叫天下人都想要何作杰死。”
有狐绻迷蒙地望着面前恍若神祗的族长,她一直敬重着又仰慕着,觉得她无所不能的望舒大人,居然在此刻露出了罕见的惆怅与无奈。
她懵懂地问有狐七,“可是……望舒大人,难道此刻,不是天下人都想要何作杰死吗?”
有狐七安静地看向她,“你说的,天下人,是哪些人呢?哪些人想要他死?”
有狐绻掰着手指,一一数来,“段家,周家,苏家,周家……还有大文豪左先生,胡先生,共和派代表人谭先生也多次公开抨击过何作杰的作为……京师大学的学生们也曾多次游街,控诉何作杰的卑鄙行径……”
有狐七听着她说的话,眼中不经意流露出一丝悲哀与可笑。
她握着她的手,带她掠至不远处的工厂,那里只余点点昏黄暗淡的一点灯光,却拥挤着数人,或是打着赤膊,或是衣带污迹,沾满汗渍,借着那一点点的光,继续工作着。
拥挤,急促,昏暗,驯服。
这是有狐绻看到这一景象的所有想法。
有狐七手一挥,面前浮现出一幅活生生的景象。
烈日下,数个皮肤黝黑,枯瘦的农夫赤着上身,打着赤脚,踩在稻田里,挥着锄头,旁边的农妇在理着稻田。
再不远处,精壮的男人在凉棚下,舒服地坐着,时不时站起来大喝几声,然后再坐回去,好不自在。
还有街上奔忙的小贩,打着寒噤拉着黄包车衣带补丁的车夫,卖报的小童……一街的拥挤又忙碌的人群。
有狐七展示着这一幕幕,她看着旁边一眨不眨地望着面前的虚像的有狐绻,她问她,“那这些人呢?他们不是人吗?他们也想这样吗?”
有狐绻久久地沉默了,她一时找不到话反驳。
有狐七接上,“是不是觉得他们的想法本就无关紧要呢?是不是觉得他们本就卑渺之人,他们的想法何足挂齿?”
有狐绻不敢接话,但有狐七知道,她就是这么想的,她并不轻鄙这些庸庸碌碌的普通人,但打心底,她就不觉得他们在这些事上,有任何的作用。
有狐七继续说,“因为他们庸庸碌碌,忙于生计,因为他们平凡,没有什么大志向,大见识,所以你觉得他们没有力量,无法改变任何东西?是吗?”
有狐七看着她的表情明显有些不以为然,像是想要反驳,但慑于她的积威甚重,又不敢言语的模样,“世人对于‘强大’一词,多是理解为个人或者团体的强大,权势,金钱,知识,因为他们拥有的多,所以强大。是这样吗?”
有狐绻一副懵懵懂懂的模样,有狐七放轻了声音,问道,“但其实我们都明白,拥有金钱并不代表真正的强大,因为商者为贱,他们仅有金钱的力量罢了,是随时就能够被剥夺、被取代的力量。而高知识者,大文豪们,他们拥有的是决定性的,能够借此逆转时局的力量吗?……仔细思虑,他们所拥有的,不过是虚假的,看上去‘一呼百应’的力量。因为知识只能代表一种先进的方向,代表一种号召力,这只是一种可能,之后蕴含的力量本身就是借于他人拥簇而来的,并非来自他们本身的‘强大’。”
有狐七继续提问,“那么,掌控权柄者,他们的力量是来源以他们本身的吗?还是说是来源于什么?如若当权者的强大的本身便拥有强大的力量,那么,他们的力量是怎么形成的呢?”
她缓缓地引导着有狐绻,“是源于他们的关系密不可分吗?因为身居高位者抱成一团,利益紧紧缠绕。因此,用这种关系一层压一层,因此掌控整个邺民?”
有狐绻一知半解地,思虑了一会,问道,“如果这是当权者的力量的话,如果这种力量是强大的话,那么,为何如今邺民会饱受内忧外患,难道是因为他们的力量只限于一个国家内部吗?只适合控制国家?”
有狐七笑起来,“如果是力量,那么,就应该恒久强大着,不管在哪里。”
她继续问有狐绻,“那么,当权者的力量,绝不来自于他们本身。那么,这个力量到底来至于哪里呢?为何他们借来的力量能够恒久产生,并且维持到了如今呢?”
有狐绻久久沉默,一时间困惑难解。
有狐七说,“思考一番这些该从何作解,该做何解。倘若想不通,那便一直想下去;倘若能想通,再去做一些事。”
她一挥袖,两人又回到原来的地方,有狐绻一动不动,继续思索着,显然是陷入了仿若无解的困顿中。
恍神间,有狐七已经离去,明明四周万籁俱静,有狐绻却听见他们的望舒大人对她说,“不急于一时求解,之后吾会将你与郭嘉彦带离金陵。虽是少年,本就年少气盛。但在做任何事之前,本该想好周全之策,险些酿成大祸,累及家族。”
后面那句话,倒是很明显,在说郭嘉彦。
小狐狸倒是知道自己两人一时思虑不周,不敢言语,向原本有狐七站的地方一拜,小心回去了。
……
有狐七一回去,倒是发现舒泩等在她房内看见她回来,一副早已料到的讨人厌模样。
有狐七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走过,坐在雕花凳上,看他这模样,也装模作样地掸了掸袖子上莫须有的灰,才仿若才看见他的样子,露出了两人心知肚明的假笑,“啊呀,书生,夜如此迟了,你怎会在我房内?莫不是月光太盛,闪了你的眼,将你晃到我房内了。”
舒泩倒是一点没有夜闯香闺的不好意思,坐的歪七斜八,斜倚着身子,眯着眼看着她,一副风流浪子的模样,外襟斜斜地搭着,倒是不接她的茬,只是问她,“终于去找你家小狐狸谈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