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风吹过半开的窗,击上他的脸,他恍然不觉。
身上冷汗津津,又一次回顾这数千年来令他一生悔恨的最初,他感到荒谬又可笑。
那时恭敬又汲营的他,颇为看重又喜爱他的圣上,好强却又不失灵巧的安悦,还有……在一旁凝望着他爱着他的有狐七。
他低眉,恍惚地望着窗外暮色沉沉,耳边忽然响起了那一年,在当年的棚屋里醒来的他,混混沌沌,一个人去了钱塘观潮时听见的滚滚涛声。
涛声澎湃,在极近处瞧着的他,面无表情地想,原来,这就是她心心念念的钱塘潮。
她若是无缘来看,那他便替她看一次。
过去的那几十年,他曾数次经过这里,但他不敢,他不敢来这里看上一眼。
看到这里,他就会想起她。
但那一年,他醒来的时候,忽然就想到了决裂的那一次,也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她,她对他说的,永远孤寂,永远艰涩,永远目无一人。
他低低地笑起来,他确然是做到了啊……他的七娘啊,总是这样心狠。
那时候,他心里很平静,他一个人去了不远的钱塘观潮。
他那时还不知自己心意,还想着,这么一段教他痛苦又无措的过往,或许就此尘归尘,土归土了。
那时他还不知道之后会面临着如何悲哀的命运。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波涛翻滚,看着起起伏伏,看着天地翕张,万物开辟之壮景。觉得或许人生迎来了新的阶段,甚至还生出妄想……
舒泩被屋外的长侍杨义敲门的声音给拉回数千年后的时日,这样一望,居然已入夜色。
他凝神,唤入了屋外的长侍,他进来后,向他略略行个礼,说道,“主家,外面有一位自称是‘周淮’的先生来寻您,可引他进来吗?”
舒泩惯来不是那么喜欢使唤别人,但身边还是需要留一些帮他做事的人。
因此在帝制被取缔后,他就顺水推舟,与一些自愿为他所用的侍从签了长约。
他给工钱,聘请他们来帮他工作,虽仍是带着些主仆的感觉,但实质上他只是聘请的主家。彼此的地位并未有显著的区别,各个职位也是,只是分出了各自不同的范畴,像这一名长侍杨义,就是负责他的日常生活各种情况。
总之他有着数千年的积蓄,他对于此类之事无甚所谓。
他对着杨义说道,“让他进来吧,他是我赴外留学的朋友……”
声音轻飘飘的,仿佛还未从方才的情绪中脱离出来。
周淮推开门走进来,杨义守在外面。
虚掩上门,坐在房间里的雕花凳上,看他一脸恍惚,不由得唤道,“舒兄?舒兄?”
舒泩一脸尚未摆脱掉回忆的冷淡与生硬,凝了他一眼,周淮刚想发出调侃的嘴立刻闭上,假装他什么都不想说。
舒泩发出了一声似讽似倦的笑声。
他撑起头,看着周淮,恢复了以往见到他时的风流不羁的模样,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无谓。
他说,“说罢,为何事来寻我?”尾音里带着倦怠,喑哑地,像是刚醒。
周淮凝着他的侧脸,他的长发乱乱的散下来,双眼微耷,明明是那样风流的一张脸,却嵌着冷硬的棱角。
舒泩睥他一眼,打了个呵欠,说道,“你来寻我,就是为了瞧着我发愣?还搅合我好眠,杨义……”
周淮忙拦着他,陪着笑,“别别别,舒兄,别啊,我们可是同窗好友……”
舒泩才没好气地望着他,朝他说,“我晓得你想看我的笑话……”
他微微抽了抽嘴角,抱怨道,“周淮,不就是苏杏当年看上了我吗,你也太斤斤计较了,都多久之前的老黄历了……苏杏早就是你的爱妻了,你可真有本事,在我这儿拈酸吃醋,吃的还是那么久前的老陈醋……”
舒泩拢了拢自己凌乱的发,靠在床前,姿态放旷又肆意。
周淮注视了他一会,收敛了方才那看戏一般的样子。一下子就郑重起来,他敛目,站起身来,向舒泩躬身行一礼,“舒泩,这一礼,是感谢上次你在信里对我的提点……”
他面色肃穆,“你救了我家一家人的命。”
舒泩抬起头看着他,伸手别了别他的礼,用了点力,周淮霎时一抖,又坐回了凳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