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泩坐起身,身上冷汗津津。
外头的烈阳已然迟暮,天空显现着孤零零又深沉的的暗红色。
他眼里晦晦黯黯,光影交叠时,更给他风流的面上添了几分诡谲。
坐在床边,他仿若静止定格了一般,就这样呆滞地,又放空所有地。
数千年了,他再也没有想起过她了。
自从她死去。
他低低地笑出声来。
安悦,安悦公主郑菱。
这个一直带着公主的高傲又带着帝王家与生俱来的偏执的女人。
他忽然想起了一句话,在海外与周淮他们一齐留学的时候,他们那里有个叫作威廉莎士比亚的名家,在他的《特洛伊罗斯与克瑞西达》中,有一句很有名的台词,” A proud man always ruins in his pride.”(一个骄傲的人,结果总是在骄傲里毁灭了自己)
这句话送给安悦正正合适。
他冷了冷心绪,想起了他的梦。
这个梦与以往他所经历的一模一样。
二十岁那一年那一次相见,改变了他的一生。
如果人生有早知道,他绝不会同圣上,在那一日,见上这一面,也绝不会同安悦搭上一星半点的话。
那一日,安悦走过去,与圣人说了几句话,不知是在撒娇还是干什么,他没看,只是与老师说着话,老师斥责他在刚才考校的时候出的差错。
他则低头接受老师的说教。
之后,安悦起身,慢慢地走到他面前,掀开帷帽前遮面的纱帘,向他行了一个福礼。
他那时并还不知道这是安悦公主,但旁边的老师是知道的。
所以两人双双惊愕。
他向旁边躲了躲,敛目不看她,说道,“姑娘这是何意?贵客即至,无需多礼。”
这时坐在旁边的圣人带着审视地看着他,说道,“这是吾女安悦。之前你提点于她,才令她不立于危巷之前,此仅为微薄的礼数,是你应当受的。”
他正襟危坐,面色坦然,“此不过顺手而为,姑娘不必多谢,无足挂心。不过是谨遵师之教诲罢了。”
他此时尚且不知面前这位就是他们的九五之尊,毕竟在他想来,圣人还在遥居于皇城的太极宫中,高高在上。
两人又你来我往说上了些许话,旁边一直听着的贵客面上才平和下来。
现在想来,定是那时圣上起了疑心,觉着他是从哪里知晓了些他们的身份,有着故意接近之嫌。
之后,四人就在一起聊些闲话,也说一些时政,有的是用来考校他的见地的,有的是真心实意在一同谈着,倒是好不热闹。
此时时人不若后世,女子的地位并不那般低下与卑怜,也经常一同参与这些谈论。
但毕竟时人对子嗣的期待中,对男子的要求与期待是高于女子的,因此,对女子功课的相较没那么严苛,也并非那样在乎。
因此,安悦在开始还好,之后聊起比较严正的时事,便有些插不上话,只得在一旁默默地听着。
聊天的时候,她已取下了帷帽。
他无意间发觉她已许久未曾说话,便瞥了一眼,这倒是第一次看清她到底长得什么样子。
柳叶眉,微微饱满的脸,向上勾起的眼尾,上了艳丽的妆,显出她高傲的本色,倒是个美人的样子。
但他想着,比起他的七娘,不过是庸人一个。无甚特色。
这般想着,他倒是假作没看出她眼中流露出的丝丝不甘与气愤。
与他无关。
虽然他一贯被七娘戏称“风流”,可是天地可鉴,他可是一心艳慕着‘一双人’的,也没兴趣招惹旁的美人。
他丢下这堆心思,便与圣人和老师继续说起话来。
几人话到正酣。
外面忽地下起了暴雨,电闪雷鸣的,发出了声声怒吼。
老师招手,引来了仆从,询问情况。
仆从恭敬答道,“主家,云甚是厚重,风向偏南,半个时辰内雨定是歇不了。”
老师转头看向那父女两人,温声道,“今日这雨一时半会停不了,野林兄不如再在我这寒舍略微停留,倘若不嫌弃寒舍便饭,便一同吃个晚食。”
之后那贵客便留了,旁边那骄矜的少女也一同留下来。
反正他是一眼未望过去过。
之后晚食便是老师与那贵客推杯换盏,他陪坐在老师旁边,那女子陪坐在她父亲旁边。
晚食毕了,野林先生问他,“泩,这晚食,你认为如何?”
他面无表情地想着,这又是一个考校。
可见这位先生真的是身份不低。
但面上表现地恭敬又不畏惧,回道,“虽泩饭食之裕兮,何解万民之辘辘?1”
这话说得胸怀万家。好似是一下便取悦了野林先生。
他大笑起来,神色有点愉悦又带着些许地无奈。
但舒泩看着他这样子,倒是琢磨出来一点东西。
这野林先生好像喜欢听他说这种带着些少年的豪气,又带着年少的无知那般的话。但又不能太过大胆无知,要他是个有才学的人,但又不能少了少年时的胸臆天下。
他心里诽谤一句,这要求可真是高,活像是在选女婿。
他这时的想法,也不可不说真是一语成谶。
两人这几下一来一去,野林先生本就吃了酒的面庞更是鲜活,脸上红彤彤的,带着方才未有的兴奋与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