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两人倒是欢颜笑语,有狐七揣着刚刚得来的新奇玩意儿,兴致勃勃地翻来看去。
舒泩一眼瞧上了她怀里一个红色的陶瓷狐狸偶,画的红艳艳的,一双眼弯弯明媚,是他心底的模样。
他极是喜欢,也有心试探。
便问有狐七,“七娘,你怀中那个陶瓷小偶,倒是极是灵巧可爱,眉眼弯弯皎皎,毛色烈烈如阳……”
话还没说完,就被眉眼带笑的有狐七打断了,她颇为无奈地瞥他一眼,语调温温柔柔,但却一点也不客气,“书生,讲人话。”
她想,舒泩这个一紧张说话就文绉绉得不像话的习惯怎么还没改啊……
舒泩有点皱巴巴地一笑,一向“遇人说人话,遇鬼说鬼话”,与谁都能侃侃而谈的他,居然又‘恶习复来’,说着这些他自己都觉得不妥的话。
他适才才想明白自己心绪,现在心里还没有平息,稍稍迫使自己冷静一下,问道,“七娘,我甚是想要你怀里的这个陶瓷狐狸……可爱极了。”
他用那双风流雅致,又隐隐带着锋芒的眼睛看着她,此刻隐去了眼中的锐芒,温柔又微带祈求地望着她,任谁被他这么凝着,心下都该会软下来。
可有狐七……她偏不!
她那双看似多情却又无情的含情目,见惯了这世间男子的各种模样,即使舒泩此刻模样故意讨巧,姿态也确然洒脱风流,可堪怜惜,但有狐七,她露出了温柔又妩媚的笑,盈盈地看着舒泩,“书生,可这狐狸小偶,是我方才所得的心爱之物……”
她目光凄凄地看着他,眼里似带了水光,波光粼粼的,带着一片深深的幽蓝色,仿若要将他吸入此地。
舒泩心绪本就不太平静,被她双眼这么一摄,自然心下软透了,不自觉的顺着她,“七娘,是我逾越了,你的心爱之物自然是归你的,我怎会强行掠夺……”
说完这一句,才发现有些蹊跷,这才恍过来。
有狐七含着笑望着她,舒泩想到自己方才出的洋相,目带无奈,但又没甚法子,只好认栽了。
心下隐隐露出点千年都再未出现过的不服气。
有狐七看出微末他的情绪,才悠悠地向他解释道,“方才我还用了有狐妖族的天赋能力,魅色。”
但到底是因着他被她摄住了,才顺水推舟想戏弄一下,还是开始时就用了,这就不告诉他了。
省的他太过挫败。
舒泩微微一愣,他想,为何他们相处数年,都不知道有狐七有用过这种能力。
但他见好就收,心知仍有忌讳,不再多言。
送到了地方,有狐七站在屋前,与他告别,想要进去,但舒泩唤住了她,他看着她,对她说,“七娘,我在这附近,也有个宅子,离你家不远。我……”
他凝着她,有点不知道怎么说出口,“我……能偶尔来寻你,一同吗?”
他说得小心翼翼。
有狐七看着他这个样子,与她在街头瞧见的那风流薄幸的情形,完全不是一种模样的。
她深深地望了他一眼,手中不受控地抚着那只狐狸小偶。
千年的时间,她不再怨恨,也已释怀,但心里的隔阂久久存在。
即使基于时间的戏弄,她与舒泩成为了彼此,或许是唯一的,亘过岁月流逝,可长久相伴的朋友。
但她依旧感到无言的悲哀。
如果是换一个人,任谁都好,当年的小书生,那个世家子,或者……这世上那么多那么多的人。
可偏偏是他,最符合她的想望,却又最教她失落又失望,痛苦又希望落空的人。
她今夜的欢欣让他这一句话给打的七零八散。
她太久平静无澜了,所以沉溺于今日的欢欣。
可他这句话,让她突然明白今日的一切是一场镜花水月。
她可以容忍所有人长久地与她待在一块儿,唯有他不行。
她经历过的数千年,见过的人数不胜数,惟有他不能当她的良人。
她收敛了自己的温柔,并不回答他的话。
只是走进了自己的屋子,轻轻地阖上门。
而舒泩,依旧站在门外,等着她,看着她。
直到天光大亮。
光曳曳挥洒人间,门前的树在炽热的的大地上映出凉茵。
唯独他跌跌撞撞,满心怅惶地回到自己的宅子里。
他心里苦涩难忍。
但他知道,是他活该。
他数千年前选择了那条路,是他自己选的。
他不愿死心,他想,过几日,待她心里好受了些,再去寻她罢。
就像周淮说的那样,她若不喜,便使物乐之;她若相拒,便反复求之;她若生厌,便思图新变。但最后一句,他并不认同。
她若弃之,那他就辗转随之。
历代帝王孜孜以求的渺渺长生,一朝真被他所得,但他却心底厌之。
如果无法与真正爱慕渴求的人长伴,那长生于他而言便是永世的孤独与拘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