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淡淡地说,“不过举手之劳,你我有同窗之谊,又是多年好友,不必。”
周淮看着他不以为意却又严肃的眼神,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目带颓色。
他郑重又艰难地说,“舒兄,此次,金陵必有大难。与你预料的所差无几。”
舒泩悠悠然地露出点笑,“邺民今年已然六十年,我说过,这绝不是我们想要的自由。”
他眼神有点飘忽,也有些讽刺,语气疏淡,“所有人孜孜以求的平等与和平绝对与他们给予的平等与和平截然不同。”
他斟了一杯茶,小酌了一口,周淮往他的被子里一瞧,一脸怀疑,果然,他又往里面加了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橘皮和些微薄荷末1。
他们认识许久,他一贯知道,这人挑口得很,还有些奇奇怪怪的喜好,在优适的环境喝茶时,喜欢在茶里加橘皮和薄荷,真不知道是哪里学来的怪癖。
但周淮的心思还在舒泩说的话上,及时把自己给拉了回来,他斟酌了下语气,说道,“这几年,邺民越是有些苛政的作风……”
舒泩可毫无顾忌,他随口说道,“自从邺民十四年那位严正刻板的先生去世后,邺民就又成了‘家天下’。现在都第三代了,不得不说,真是少有的,流水的议会,铁打的总统。”
他说的满满的调侃意,倒是一点都不怕什么隔墙有耳。
周淮贯是知道他这个人说起这些事来总是有些讽中带笑,叫人笑起来,又心怀着看透的惶然。
舒泩这人大多数时候是洒脱又恣意的,但少部分的时候,又带着些许叫人看不懂的惆怅与恍惚,有时眼里还会流露出一抹寂寂的涩意来。
周淮与他正色,“舒兄,上次你在信里与我说的,金陵恐有劫难,让我劝说我父亲主动献礼,将河清那一条刚打造出来的货链与商链全部献给督理,这才免得我一家老小的大难。”
他叹了口气,“可即便是得到了所需之物,督理还是要杀鸡儆猴。之前我家的对头段氏,段氏一家老小,家中成年、年长者与从者尽皆入狱,仅仅余下几个年幼子女,本又被夺了家中财物,都是娇生惯养长大,这下家中无长者,更无凭仗……”
他不再说下去,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眼里露出些许悲悯,又有些许踟蹰,有种兔死狐悲之意,“督理是想要他们一家的命……”
舒泩听着听着,笑起来,“江南督理何作杰,他可是梁家头几号的心腹,金陵本就尽在他执掌翻覆之中。现如今邺民财款账中定是有一大笔缺项,那位在位也有十年了,又一心想要洗清他家的耻辱,今年又是灾年,做出这样的事,倒也容易预料。”
周淮接着,话中语气很淡,“何作杰这些年可是捞够了江南省的油水,光是我爹,就不知道给他送了多少。他可好,现在这样做,弄得人心惶惶的,我们金陵那边都传了风声,说梁家要复辟帝|制……”
舒泩被他逗笑了,“复辟帝|制?”
他喝了一口茶,娓娓道来那多年前亲身经历过的事,“最早,被北美那边援助的时候,邺民学的是美国总统共和制的皮毛。邺民七年,钱清先生同美国决裂,之后一手将亲美派的议会架空。邺民十一年,修改宪法,将总统共和制改为了总统制。没几年,先生去世了,倒是为梁家铺了个好路。”
他慨叹一声,似讽似叹,“随即,梁家接手了邺民。一开始梁堰倒是颇为心狠手辣……”
顿了顿,他觉得有些扯远了,就强行圆回来,“自从现在这位接手后,梁家人就十分爱惜羽毛了,毕竟他们已经占了那独一无二的位置,现在这位又千方百计想把多年前那些事抹掉,复辟帝|制这声名,以他的心性,可是万万接受不了的。”
周淮听着他的话,慢慢地点了点头,眼里满是思索,“你说的是,是我一时胡涂了。”他给自己倒了杯清茶,呷了一口,“但金陵如今乱成一片,段家倒了,李家就剩个虚壳子,我家又半被督理握在手里,虽说他现在对我们家是放心的很,但保不准什么时候落下一刀来,听说外边也闹哄哄的……”
舒泩听着他最后一句话,叹了口气,看来海外还是有人不死心,看着现在邺民内忧不大但绝是不小,想要刮出点好处来。
他微微冷下了脸,心里想着对策。
两人就这样你来我往,聊了一整宿。
周淮劝着舒泩同他一同去金陵一趟。
舒泩心下倒是有点意动,去一趟金陵,才会知道那里具体的情形,就算他有一拨人在那边,也有些生意,但毕竟传回来的东西都时效性太弱,也与实际情形有点出入,不如实地去一趟效果好,了解的清楚。
但他现在实在是不愿离开有狐七,他怕他这一出去一趟,回来就找不到她了,再加上他现在刚刚与她重逢,又恰恰好明白自己对她如今仍是放不下,就更是不愿与她分离了。
再三斟酌,最后舒泩还是拒绝了同去金陵的邀请。
周淮改变不了他的主意,也没办法,只好允诺时常给他传消息来。
两人这般说好,天都快亮了,周淮熬了一宿,便直接在客房留宿了。
舒泩迷迷糊糊地睡到天光大亮,门口又传来了长侍杨义的敲门声。
他心下恼怒,带着困意朝外面喊,“杨义,这回又是谁?”
门外传来了一声妩媚又清柔的声音,“书生,是我。”
舒泩猛地坐了起来,整个人霎时清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