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
“咔啦啦——!”
一声更巨大、更不祥的,仿佛钢铁骨架被无形巨力扭曲撕裂的恐怖声响,从船体深处传来,伴着明显的、让人心慌的倾斜!
船头,正在不可阻挡地下沉!
灯光剧烈闪了几下,有几盏彻底灭了。走廊陷入更深的昏暗和彻底的疯狂。人群的尖叫到了顶点,人们不再试图维持秩序,而是像没头苍蝇一样互相推挤、践踏,拼命想往上涌。
巨大的倾斜让卡尔和我都站不稳。卡尔下意识地再次收紧手臂,把我紧紧箍在怀里,用身体挡住汹涌冲来的人流。我的脸被迫埋在他散发着热度和激烈心跳的胸膛,鼻子里全是他皮肤的气息和晨衣上淡淡的熏香。那温暖这么陌生,这么有侵略性,却也在这一片冰冷的混乱和死亡的阴影里,成了唯一切实的支点。
几秒后,倾斜好像暂时稳住了,但船体发出的呻吟声更大了。
卡尔低下头,在昏暗晃动里,他的目光死死锁住我苍白惊恐的脸。我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还在他耳边响。理智告诉他这荒谬绝伦,但眼前急速恶化的形势,我连日来的异常,还有此刻我眼里那种绝非伪装的、深切的恐惧和笃定……像冰凉的蛛丝,缠上了他的脑子。
他没时间细想了。
一声压抑的、近乎粗暴的低吼从他喉咙里冒出来:“洛夫乔伊!”
他的男仆奇迹般挤过混乱的人群,出现在我们身边,手里拿着几件救生衣和一个密封皮箱,脸色惨白但眼神坚定。
“先生!”
卡尔一把夺过一件救生衣,动作近乎粗鲁地套在我身上,快速用力地系紧带子,指尖不可避免地划过我的脖子和锁骨,带着灼人的温度和无言的焦躁。然后他才抓起另一件,套在自己身上。
“跟着我,”他再次命令,声音嘶哑,但恢复了某种决断的冷硬。他不再看我的眼睛,只是紧紧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像铁钳,对洛夫乔伊吼道:“开路!去右舷船尾!”
他没质疑我的“预言”,甚至采纳了我指的方向。这突如其来的、沉默的信任(或者说是没得选下的决断)让我有一瞬间的发懵。
但洛夫乔伊已经像头蛮牛,用身体和胳膊强硬地分开挡路的人群,卡尔则紧紧拉着我,紧随其后,逆着大部分涌向船首方向的人流,艰难但坚定地朝船尾挤去。
哭喊声,祈祷声,东西翻倒声,船体哀鸣声,冰冷的海水好像已经开始从某些地方渗进来的刺鼻味儿……这一切混成地狱般的背景音。
我被卡尔半拖半拽着,在拥挤、倾斜、昏暗的走廊里跌跌撞撞。我的手腕被他握得生疼,但那股力量却成了我此刻唯一能抓住的、对抗彻底崩溃的支点。
我抬头,只能看到他紧绷的下巴线条,紧抿的薄唇,和那双在混乱光影里闪着冰冷又炽烈光芒的眼睛。
这家伙,傲慢,冷酷,控制欲强得吓人,曾经让我又怕又讨厌。但这会儿,在这艘下沉的巨轮上,在死亡迫近的阴影里,他却成了我身边最强大、最豁得出去的存在。他拉着我,冲向未知的、或许同样绝望的生路。
我们之间那充满危险张力的拉锯,在死亡的放大镜下,骤然扭曲、变形,碰撞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密而诡异的联结。
泰坦尼克号,正在他们脚下,无可挽回地滑向深渊。而我们的命运,在这最后的几个小时里,死死地纠缠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