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尔敲击桌面的指尖,节奏几乎看不见地乱了一瞬。他的目光在露丝和杰克握着的手上扫过,然后,极慢地,移到了坐在稍远处的我脸上。
我正低着头,盯着盘子里精致的食物,好像那是什么难解的谜题。我能感觉到那道冰冷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像针扎。
“真实的感觉?”卡尔重复着,嘴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露丝,你所谓的真实,就是不管家族责任、社会规矩,和一个认识不到三天、连自己明天在哪儿吃饭都不知道的人,在这种地方表演叛逆吗?”
他的话像把淬了冰的刀子,又准又狠。
露丝的脸瞬间惨白,嘴唇哆嗦着。杰克猛地抬起头,棕色眼睛里燃起火:“霍克利先生!请你尊……”
“道森先生,”卡尔打断他,甚至没看他,目光还在我这边,语气平淡得像聊天气,“这儿轮不到你说话。让你坐这儿,已经是破例慷慨了。记清楚你的位置。”
赤裸裸的轻视和阶级碾压。杰克的拳头攥紧了,指节发白。露丝按住他的手,对他摇摇头,眼里含泪,却带着倔强的光。
“卡尔,”她声音沙哑,“你看不见吗?我和你,和这船上大多数人,活在怎样一个假的金笼子里!杰克他……他让我看见了外面的世界,真实的、有温度的世界!”
“温度?”卡尔终于把目光完全转向露丝,灰色眼眸里沉淀着深不见底的寒意,“北大西洋的海水,接近零度。那很真实,也很有‘温度’。你要试试吗,露丝?”
这话太冷酷,连鲁芙夫人都惊得捂住了嘴。其他客人也一脸愕然,纷纷低头,假装专心吃饭。
安德鲁斯先生皱紧眉头,好像想说什么缓和气氛,但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我的心揪紧了。我知道卡尔无情,但此刻他话里的冰冷和恶意,还是让我浑身发冷。他不仅仅是在打击露丝,更像是在撕碎所有不合规矩的、挑战他权威的“不切实际的幻想”。
露丝像被抽干了力气,瘫在椅子上,眼泪无声地流。杰克紧紧搂住她的肩膀,怒视着卡尔,却因为身份悬殊,连句有力的反驳都说不出来。
卡尔不再看他们。他拿起餐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好像刚才只是处理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然后,他的目光再次有意无意地,飘向了我。
我感觉到那目光,抬起头,猝不及防地和他视线撞上。
他眼睛里没有刚才对露丝的那种尖锐恶意,而是种更深沉、更复杂的东西。冰冷的审视下,好像藏着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还是别的什么?那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的时间,比任何一次都长,带着种令人不安的专注。
我赶紧低下头,心跳得跟打鼓似的。我不明白他那眼神什么意思,只知道必须尽快离开这个让人窒息的地方。
晚宴的后半段在一种近乎葬礼的沉默里进行。露丝几乎没再动刀叉,只是靠在杰克肩上默默流泪。杰克脸色铁青,食不知味。鲁芙夫人尴尬得快晕过去。其他客人匆匆吃完,就礼貌地告辞离开,像躲瘟疫。
我也尽可能快地吃完了。最后一道甜点一撤,我立刻起身,向卡尔和安德鲁斯先生行礼告辞。
卡尔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只微微点了下头。
我如蒙大赦,快步走出餐厅。外面走廊的空气好像都清新了点,尽管还是那股奢华的旧味道。我没回自己套房,而是直接往上甲板走。我需要吹吹风,需要冷静,需要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