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厅还是老样子,金碧辉煌,水晶吊灯的光被无数银器玻璃折射,晃得人眼睛都花了。
空气里混着烤肉香、高级香水味,还有一种浮华的、有点闷人的热闹劲儿。弦乐队在角落奏着舒缓的曲子,但今晚,这音乐好像也压不住底下那股暗流涌动的紧张。
我走进餐厅,发现霍克利家那张长桌旁,气氛已经相当不对劲了。卡尔坐在主位,脸色是惯常的冰冷平静,甚至比平时更显得疏离。
他正跟坐在他右手边的托马斯·安德鲁斯低声说话,指尖在雪白桌布上,以一种特有规律的、轻轻的节奏敲着。
安德鲁斯先生的表情带着技术专家那种专注,他面前的盘子几乎没动,只是认真听着,偶尔点头,眉头微皱。
露丝、鲁芙夫人和杰克坐在长桌另一头。露丝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眼睛亮得吓人,像两颗烧着的蓝宝石。
她紧紧挨着杰克坐着,俩人的椅子都快贴一块儿了。杰克坐得笔直,努力保持镇定,但时不时瞟向周围那些或好奇或鄙夷的目光,还是暴露了他的局促和不自在。
鲁芙夫人简直像坐在针毡上。她脸上的笑容僵得快要裂开,每次想跟旁边一位老太太搭话,都被对方冷淡又礼貌地敷衍过去。她看露丝和杰克的眼神充满了警告和哀求,可露丝完全当没看见。
我在自己的位置坐下——离卡尔不远,但中间隔了两位老先生。我能清楚地感觉到从卡尔那边辐射过来的低气压,也能看到露丝和杰克之间那种不管不顾的、近乎悲壮的亲密。
侍者开始上前菜。卡尔和安德鲁斯的谈话暂时停了。
“安德鲁斯先生,”卡尔忽然抬高了点声音,虽然不大,但足够让长桌这头的人都听见,“作为这艘杰作的设计师,您能不能告诉我们,泰坦尼克号到底有多安全?我听说,有人甚至管它叫‘不沉之舟’。”
他的语气听起来像纯粹的好奇,但我敏锐地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冰冷的光。他是故意的。
在杰克出现的场合,在露丝这么“出格”的时候,他选择谈船的安全性,这是一种不动声色的提醒,也是一种隐晦的宣告——他掌控着局面,包括这艘船代表的秩序。
安德鲁斯先生推了推眼镜,脸上露出工程师特有的、略带自豪的认真表情:“霍克利先生,泰坦尼克号用了最先进的技术和设计。双层船底,十六个水密隔舱……”他开始详细解释,声音温和清晰,“理论上,就算前四个隔舱同时进水,她也能漂着。所以,‘不沉’这说法,虽然有点修辞色彩,但确实反映了她设计上的卓越安全性。”
桌上其他几位客人露出“原来如此”和赞许的表情。鲁芙夫人也勉强挤出笑容,好像这安全性证明了什么她急需的体面似的。
露丝却冷笑一声,声音不高,但足以打断安德鲁斯的话:“安全?就像我们这些人的人生一样安全?被安排得明明白白,连怎么沉下去都设计好了?”
她的声音带着尖锐的讽刺,蓝眼睛直直看向卡尔。
餐桌上的气氛瞬间冻住。连乐队演奏的曲子好像都卡了半拍。
卡尔放下刀叉,金属碰瓷盘,发出清脆的一声。他慢慢转过头,看向露丝。眼眸里没有任何波澜,却比任何怒火都更让人心头发毛。
“露丝,”他的声音平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安德鲁斯先生在说事实。你的比喻……不合适。”
“不合适?”露丝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让,“我觉得再合适不过了!我们就像这艘船,外表光鲜亮丽,里头却被隔成一个个密不透风的小格子,按着预设好的航线,走向早就定好的终点!没得选,没意外,甚至没有……真实的感觉!”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有点抖。杰克在桌布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这小动作没逃过卡尔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