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妈……”渝温想喊,却发不出声音。
春联散落在满是碎玻璃的脚垫上,红色的纸片被血浸染,格外刺眼。她想爬过去,可四肢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刚才那声巨响还在耳膜里回荡,渐渐变成一片嗡嗡的轰鸣,周围的一切都开始变得模糊。
黑色轿车在不远处停了片刻,车灯扫过这场惨烈的车祸,便迅速调转方向,消失在夜色中,没有丝毫停留,显然是蓄谋已久。
不知过了多久,一辆面包车司机看到了这片惨状,立马报了警。
警笛声和救护车的鸣笛声从远处传来,可渝温什么也听不见了。她看着医护人员将父母抬上担架,满身血迹的身影在灯光下格外刺眼。她想挣扎,想哭喊,可耳边只有一片死寂。
刚才还充满欢声笑语的车内,此刻破损不堪。她的世界,在即将团圆的前一刻,彻底崩塌,只剩下无边的黑暗和永恒的寂静。
ICU的门被轻轻推开,穿白大褂的医生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薄薄的检查报告。
病床上的渝温刚从昏迷中醒转,耳朵缠着厚厚的纱布,手臂上插着输液管,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整个人像被剥去了灵魂。
医生拉过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声音带着刻意克制的悲悯:“渝温同学,你能听清我说话吗?”
渝温茫然地转过头,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她好像听见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听见,耳边只有一片嗡嗡的轰鸣。
医生拿出手机,打下一段文字,同时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车祸现场的情况很严重,你家人车辆的油箱碰撞后发生了爆燃,还有安全气囊弹出时的巨响,这两种强声波叠加,对你的耳朵造成了不可逆的损伤。”
他翻开报告,指着上面的影像图,字里行间带着专业的严谨,又藏着不忍:“你耳朵里负责感知声音的耳蜗毛细胞,已经大面积急性坏死。这些毛细胞特别脆弱,一旦断了就再也修不好。它们没法再把声波转化成神经信号传给大脑,听觉传导彻底断了。”
“简单说,”医生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你这是爆震性耳聋,以后……可能再也听不见了。”
渝温的瞳孔猛地收缩,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发不出声音。耳边的轰鸣突然消失了,世界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父母在车祸中当场离世的消息刚由交警告知,现在连听觉也被夺走了。她猛地攥紧床单,眼泪无声地顺着眼角滑落,砸在枕头上,浸湿了一大片。
医生看着她孤零零的模样,叹了口气,递过一张纸巾:“你别太绝望,好好养伤。”
他起身离开,把病房门轻轻合上,只剩渝温独自留在这片死寂的黑暗里。
渝温缓缓抬起没输液的手,在枕头下摸索了半天,掏出一个被撞得边角磨损的手机,她颤抖着点开手机,屏幕裂了好几道缝,勉强能操作,打卡相册,上下滑动,想找到那张照片。
照片上,父母笑着揽着她的肩,背景是去年全家去的农场,阳光正好,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亮堂堂的笑意。她用指腹轻轻摩挲着照片上父母的脸,眼泪不争气地砸在手机上,母亲的笑颜被放大。
手指划过通讯录,置顶的“爸妈”再也不会亮起,点开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妈妈发来的语音,备注着“温温,今天妈妈又给你买了你爱吃的栗子蛋糕哦。”。
她反复点着播放键,屏幕上的声波纹丝不动,手机里没有任何声音传来。往上翻,全是家人日常的叮嘱、关心,还有她分享学校趣事的消息,那些曾经充满温度的文字,此刻无比冰冷,扎得她心口生疼。
她把手机紧紧按在胸口,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却发不出一丝哭声。“为什么这次事故,离开的是我最爱的人,而不是我。”整个病房里,只有她无声的呜咽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衬得这片寂静愈发刺骨。
病房里的消毒水味很淡,淡到她几乎嗅不到。从前她总嫌这味道刺鼻,现在却觉得,这稀薄的气味是唯一能证明她还活着的凭据。
世界太安静了,安静得可怕。窗外的风声,走廊里的脚步声,甚至自己的心跳声,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像被扔进了一个真空的玻璃罩里,所有的声响都被隔绝在外,只留她一个人在和痛苦对峙。
她的耳蜗,成了一座坟墓。
埋葬了父母的声音,埋葬了久违的团圆,埋葬了她十七岁之前所有的喧嚣与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