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阳惨淡如蒙尘的铜镜。姒襄站在生员队列中,手心微湿。
复试考兵法策论与实战推演,策论题目写在丈许长的素绢上,由一个小吏当众展开:“论藩镇强枝弱干之弊及军事匡正策”。
此题锋芒直指四方藩王,生员们面面相觑,有人额角已见冷汗。
轮到姒襄登台应答时,她垂眸片刻,声音清朗如击玉:“臣闻,枝强因有沃土,干弱缘自虫蠹。今藩镇本昔日高.祖所封,皇子中需择优镇边陲,固为屏藩。其所以坐大者,一在边患频仍,朝廷许其自募兵甲;二在漕运艰难,中枢补给常滞;三在,”她顿了顿,“在赏罚不明,忠猾莫辨。”
观礼台里,兵部尚书林裕的眉头骤然拧紧。
“故臣以为,匡正之策非在削枝,”姒襄抬头,目光坦然,“而在固本。本固则枝自驯。当遣御史巡边,明察功过;复开屯田,以实边储;更需中枢整饬纲纪,使天下知朝廷赏必信、罚必行。如此,则藩镇知所惧,良将知所向……”
这番话说得四平八稳,既指了藩镇坐大的客观缘由,又将矛头转回中枢吏治,更暗合了皇帝近年“整饬朝纲”的旗号。林裕与身旁拱辰司指挥使崔白圭交换了个眼神,后者在簿册上记了几笔。
实战推演在沙盘前进行。姒襄抽到的题目是“万人军阵困守孤城,粮尽援绝,当如何”。她执起代表守军的黑旗,沉吟片刻,忽然将半数黑旗撤出城墙,在沙盘上划出三道弧线。
“分兵三路,夜袭敌营?”考官挑眉。
“非也。”姒襄将黑旗插在沙盘边缘的河流、山道、密林处,“一路伏于水路,劫敌粮船;一路据山道险隘,阻敌援军;最后一路……”她将三面最小的黑旗推向敌营后方,“化整为零,散入乡野,鼓动民妇断敌汲道、焚敌草料。”
“这是游击之法。”另一个考官郑琬若有所思。
“万人守孤城,死地也。然万人散入山河,则如盐入水,无处不在。”姒襄放下令旗,“敌欲决战而不得,欲清剿而不能,久必生疲。待其时,再聚兵击其惰归。”
这套战法阴狠刁钻,全然不似正经兵书所载,倒像是真正在绝境中厮杀过的人才想得出的法子。林裕忽然开口:“司襄,此法你从何处习得?”
姒襄躬身:“家母戍边时,曾随秦王殿下剿漠北马贼。马贼聚散无常,官军屡剿不绝,后殿下令军士扮作商队,散入草原,三月方清。臣少时听家母讲述,铭记于心。”
“秦王……”林裕咀嚼着这个词,不再言语。
复试放榜,姒襄名列第七——既入了殿试名单,又不至太过惹眼。然而,就在放榜当夜,拱辰司的密报已呈到紫微宫御案前。
此刻的紫微宫西暖阁,龙涎香混着药味,在殿内沉浮。
嬴琰披着赭黄常服靠在软榻上,面色在烛火下泛着不健康的青白。她手中捏着一页薄纸,上面是拱辰司近日来的监视记录。
“九月初一,武举生员司襄入望江楼,遇魏王世子举、陈王世子恭。交谈约半刻,内容不详。”
“九月初二,司襄所居悦来居,子时三刻有不明身份之人潜入,留竹简一枚。翌晨,司襄焚简毁迹。”
“武举复试,司襄论兵提及秦王旧事,林尚书问及,其对答如流。”
嬴琰将纸页凑近烛火,火焰舔上边缘,慢慢蜷曲成灰。她咳嗽两声,喉间有痰音:“崔白圭。”
阴影里转出一人,黑袍如夜,面容平凡得扔进人堆就寻不见。拱辰司指挥使崔白圭躬身:“臣在。”
“这个司襄,”嬴琰盯着最后一点火星熄灭,“你怎么看?”
“疑点有三。”崔白圭声音平板无波,“其一,她自称边军遗孤,但臣查过兵部旧档,近二十年陈王麾下百妇长调北境者共九人,其中姓司的只有一人,名司勇,于宣明三十一年战死漠南。其女当时仅六岁,年龄与司襄对不上。
“其二,她所使双剑无拘,虽刻意做旧,但剑鞘云纹是陈地三年前才兴起的流云叠浪样式。其三,无拘的剑格磨损痕迹亦新,不似家传旧物。”
嬴琰闭目,指尖揉着太阳穴:“如此说来,在武举上公然提起七娘,实在不像七娘的人。反而是六娘的慊疑……”
“臣也是如此认为。”崔白圭道,“司襄入京用的是陈州路引,剑是陈地样式,又刻意在复试时提及秦王旧事——若是秦王所派,当竭力掩藏北境关联才对。她此举,倒像是要引我们往北境猜,实则为陈王打掩护。”
“声东击西?”嬴琰笑了,笑声嘶哑,“朕六娘素来淡泊,如今竟也学会玩这套了。”
殿外传来更鼓声,三更天了。嬴琰挥挥手,崔白圭悄无声息退入阴影。宫人小心翼翼上前:“陛下,该进药了。”
药碗乌黑,气味辛烈。嬴琰接过一饮而尽,苦得眉头紧皱。
“传旨,”嬴琰忽然开口,“殿试后,召武举前十名入紫微宫觐见。朕要……亲自瞧瞧。”
——
九月十四,武举殿试。
这日罕见地放了晴,金砖墁地的大殿被阳光照得晃眼。姒襄随着九名生员跪在丹墀下,听得见自己心跳如擂鼓。高阶之上,御座空悬——皇帝还未到。
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殿外传来静鞭三响,宫人长喝:“陛下驾到——”
玄色十二章纹衮服掠过眼前,玉珠冕旒碰撞出清脆声响。嬴琰在御座坐定,目光如实质般扫过台下十人。
殿试只考一题:御前演武。
十人抽签对决,胜者晋级。最终决赛和姒襄对决的是个使长枪的河东女子,枪法大开大合,颇有沙场气象。两人在殿前空地交手三十余招,姒襄始终以守势周旋,双剑里右手剑只出鞘七分,剑光收敛如月下寒潭。
“看好了!”使枪女子忽然低喝,枪尖暴起三点寒星,直取姒襄面门、咽喉、心口。
姒襄后撤半步,左手剑鞘格开枪尖,右手剑终于完全出鞘——一道白虹自下而上斜撩,精准削断枪头红缨,剑锋在对方喉前半寸骤停。
“承让。”姒襄收剑归鞘。
满殿寂静。这一剑太快也太险,全然不是先前藏拙的路数。嬴琰在御座上轻轻“哦”了一声,侧头对身旁宫人说了句什么。于是宫人旋即高喝:“陛下有旨,点司襄为武状元,留步御前。余者赐宴——”
——
西暖阁的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外界所有声息。
姒襄跪在光洁如镜的金砖上,不知道过了多久听到上首声音传来。
“抬起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