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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上鄞武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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姒襄依言抬头。御案后,嬴琰已褪去衮服,只着素黄中衣,长发披散,面色在窗棂透进的斜阳里泛着蜡黄。

“司襄,”嬴琰把玩着一枚玉如意,声音听不出喜怒,“你可知朕为何独留你一人?”

“臣愚钝。”

“愚钝?”嬴琰笑了,“一个能在殿试上精准控制剑锋,削缨不伤人的剑客,说自己愚钝?”她忽然倾身,目光如钩,“你那手剑法,叫流云分光吧?六娘府上养着的那个老剑师莫三娘的独门绝技。”

姒襄呼吸一滞。

“莫三娘五年前病故,死前只收过一个徒子。”嬴琰慢条斯理,“那徒弟是个孤儿,被陈王收养在府,赐姓姒,单名一个襄字。后来此人不知所踪,陈王府上报的是病亡。”

姒襄额头触上冰凉的金砖:“陛下明察秋毫。”

“所以你是承认了?”嬴琰声音冷下来,“陈王派你潜入京城,意欲何为?接应她的世子出京?”

“不是。”姒襄抬起头,眼中竟有泪光——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演技竟然能够这么好,“臣入京,只为护住世子殿下。”

嬴琰挑眉。

“陈王殿下确有私心,”姒襄声音发颤,“四岁稚子留于京城,若有人欲行不轨,她远在南疆蜀中,鞭长莫及。故遣臣入京,设法接近世子殿下,暗中保护。”她重重叩首,“此乃人伦之常,慈母之心,陛下当能体谅!”

最后一句话虽然说得极为大胆,嬴琰却怔了怔。

“你既受陈王之恩,为何要向朕坦白?”嬴琰声音缓了些。

“因为臣更是宣朝子民,陛下的臣子!”姒襄直起身,泪水滚落,“陈王殿下于臣有养育之恩,臣当以死相报。但陛下乃天下之主,臣若为私恩欺君,便是不忠;可不答应陈王殿下,又是不义。这半月来,臣日夜煎熬,既怕负了陈王托付,又怕负了君恩。今日得见天颜,臣……臣愿以实情相告,任凭陛下处置!”

她说得字字泣血,额头在金砖上磕出青红。

嬴琰沉默良久,忽然问:“陈王让你如何接近嬴恭?”

“武举入仕,求取御前之职。”姒襄擦泪,“若能得近天子,自然也能得近宫中养育的世子。”

“你倒坦诚。”嬴琰靠回软垫,闭目片刻,“若朕现在将你下狱,以藩王密探之罪问斩,你当如何?”

“臣引颈就戮,绝无怨言。”姒襄一字一句,“只求陛下……莫要因此迁怒陈王殿下。她只是一片爱子之心,绝无谋逆之意!”

又是长久的沉默。铜漏滴尽一刻,嬴琰睁眼:“崔白圭。”

玄袍女子从屏风后转出,手中捧着一卷文书:“陛下,臣暗访陈王旧部,得知陈王确实常念及京中世子,曾言‘若她有三长两短,孤亦不能独活’。其府中侍虜亦证实,陈王今年至世子生辰时,独坐至天明。”

嬴琰挥挥手,崔白圭退下。她看着跪地的姒襄,忽然叹了口气:“你起来吧。”

姒襄不敢动。

“朕让你起来。”嬴琰声音里透出倦意,“你虽欺君在先,但肯据实以告,尚有可恕。何况……”她顿了顿,“六娘那份心思,朕能明白。”

最主要的是,她作为母亲,如何能不知道自己这几个女儿是什么模样?二娘内敛深沉,七娘雌心壮志,唯有六娘不似皇子,性情淡漠,绝对不可能有谋反之心。

姒襄这才缓缓起身,膝盖跪得发麻。

“朕可以不杀你,”嬴琰看着她,“但你要替朕做一件事。”

“臣遵旨。”

“你要报恩,朕不会阻拦。”嬴琰目光深邃,“朕也可以给你御前二等侍卫的职衔,准你出入世子所居的宫殿。但你要记住——从今往后,你效忠的只有朕。陈王若有异动,你要第一时间禀报。”

姒襄心中终于松了一口气:“臣,谢主隆恩!”

“下去吧。”嬴琰摆手,“明日去拱辰司录籍,崔白圭会告诉你规矩。”

当夜,拱辰司衙署。

“你很聪明。”崔白圭道,“以退为进,这招用得险,但奏效了。”

姒襄心头一紧。

“不必慌,”崔白圭面无表情,“陛下既然用你,我便不会多事。只是提醒你——那位世子那里的水,比你想的要深多了。嬴恭虽只是四岁稚子,但早慧聪颖,背后更是牵扯着陈王、魏王,甚至……太子殿下。宫中想她死的人,和想用她做筹码的人,不在少数。”

“属下明白。”

“每月初一、十五,来此禀报那边的动向。”崔白圭递过一枚铜牌,“这是出入宫禁的腰牌,也是拱辰司暗桩的凭证。记住,你的命从此不在自己手里,在官家手里,也在我手里。”

姒襄接过铜牌,触手冰凉。

走出拱辰司时,已是子夜。上鄞城沉睡在秋寒里,只有打更人的梆子声在街巷间游荡。姒襄抬头望天,残月如钩,几粒星子黯黯地亮着。

她想起离了北境那夜,嬴长风送她到云中城外。两人并马立于高岗,北风呼啸,吹得大氅猎猎作响。

“此去九死一生,”嬴长风说,“成甫,你若后悔,现在还来得及。”

姒襄摇头:“殿下于我有恩,襄万死难报。”

“我不要你死,”嬴长风望着南方,目光悠远,“我要你活着,看着江山如何倾覆,又如何重建。”她顿了顿,“到了上鄞,若见机不对,就立刻抛却陈王这条线,尾巴我也替你埋好了——霁姊那边,我自会交代。”

这位太子殿下早就算到了会有今日。

意识到自己的主君谋算人心和运筹帷幄的能力并没有让她感受到庆幸,反而背后阵阵发凉——如果连一起长大的同胞姊妹都为了权势如此轻易地舍弃,还有什么她不能舍弃的东西?自己为了一个义字来当间谍,从未想过事成之后苟活,但是若有一日主君行事与义字相悖,她该如何自处?

姒襄沉重地叹了一口气,身影融入入水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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