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胜者,司襄!”裁判高喊。
那壮硕女子揉着手腕瞪她:“娘子好运气。”
姒襄抱拳:“承让。”转身时,她瞥见观礼棚里林裕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如针刺背。
第三科骑术绕障。她控缰绕过木桩、浅坑、矮栅,动作标准却毫无亮色。
最后听到监考小吏让自己回家等放榜的声音传来,才如蒙大赦地长呼出一口气——她本来就只是个纯正的江湖中人,武功虽强、力气也大,但是始终是野路子,和君中正统骑术和杀敌术完全不同,要不是她武学天赋高,就凭在王府紧急训练的那半个月,实在是不可能伪装成现在这样。
从校场回客栈,需经过望江楼。那是上鄞有名的酒肆,临河而建,三层飞檐挂着铜铃,风一吹叮当作响。姒襄本欲径直走过,却听见楼内传来争执声:
“军中兑票为何不认?这是魏王府印信,见票即兑,走遍西陲二十三城都行得通嘞!”
声音清亮凌厉,带着蜀地特有的口音。姒襄脚步一顿,透过雕花窗棂望去——二楼雅间里,一个着劲装、看着不过四五岁的稚子正拍案而起,眉目如刀。她身后站着四名悍卒,手按刀柄,满面风霜。
掌柜是个富态妇人,连连作揖:“这位小少姥息怒,不是小店不认,实在是……近日银根紧,您这兑票面额三百两,小店一时凑不齐现银啊。”
“三百两都凑不齐?”稚子冷笑,“你这望江楼日进斗金,骗谁呢?”
话音未落,她对面坐着的人轻轻开口:“算了,恭妹,坐下吧。”
那是个穿素白锦袍的风流少年,约莫十三四岁,发束玉环,面如凝脂。她说话声音不大,却让稚子立刻收声,悻悻坐回凳上。白袍少女转向掌柜,从袖中取出一片金叶子放在桌上:“兑票我们改日再来,先上酒菜。这金叶子就包了我和我阿妹一月吃食可否?”
掌柜如蒙大赦,连连应允退下。
姒襄心中一动。魏王世子嬴举,陈王世子嬴恭——来京之前她刻意记过两人画像,没想到才初试就竟然在这里撞见。她正思忖是否要避开,嬴举却大步从二楼雅间走下来,似乎是要出来透气,目光却直直落在路过的姒襄背着的双剑上。
“那娘子!”嬴举扬声道,嘴角勾起弧度,“剑不错,可饮过血否?”
这话问得唐突,若是寻常人早该恼怒。姒襄却听出其中试探——无论是西陲、南疆还是北境,都向来民风彪悍,军中惯以饮血问兵器成色。她抱拳,声音平静:“止渴足矣。”
嬴举挑眉,正要再问,二楼嬴恭在窗边稚嫩的声音飘出来:“鄞水汤汤,北来风急。这位娘子从南疆而来,可知去岁蜀地收成几何?”
姒襄转头,对上嬴恭的眼睛。那双眼清澈如深潭,藏着与她年龄不符的洞悉。这话问得巧妙,表面是寒暄,实则是核对她来路。
“麦浪如金,”姒襄缓缓道,“需防霜早。”
嬴举接话道:“是啊,霜早伤苗。娘子进来喝杯热茶?”
姒襄摇头:“某还要备考,拜谢贵人。告辞。”话虽然这么说,但是却借着背对着盯梢的拱辰司①对两人悄悄打了个手势。
嬴举神色不变,笑容却显得更真实了一些。
走出望江楼时,秋风卷着鄞河潮气扑面而来。她回头望去,二楼窗边,嬴恭正凭栏远眺,白袍被风吹得鼓荡,像一只欲飞的鹤。而嬴举已经重新回到了二楼站在她身侧,手扶刀柄,望着鄞水流逝的方向而去,侧脸线条绷得很紧。
三日后,初试榜张贴在兵部门前。
姒襄挤在人群中看榜,她的名字挂在中间偏下位置,毫不显眼。周围有人欢呼,有人痛哭,有个落榜的老生员甚至当场晕厥,被同伴抬走。榜单末尾盖着兵部大印,朱砂鲜艳如血。
她正要离开,忽然听见两个小吏在墙角低声交谈:“复试要加考察举,听说有宫里的人混进来,专盯言行可疑的。”
“可不是,昨日郑大人发了火,说有人私通藩镇……”
姒襄心中警铃大作。她不动声色地绕到榜文背面,假装细看细则,耳朵却捕捉着每一丝风声。直到人群渐散,她才缓步走回客栈。
当夜,秋雨忽至,敲打窗棂如密鼓。
姒襄在灯下整理明日复试的装束,将护腕、束带一一检查。窗外雨声渐急,夹杂着远处钟楼的更鼓。不知过了多久,雨声渐歇,万籁俱寂。
就在这极致的寂静中,房门底下传来极轻微的“沙”一声,像是纸片摩擦门槛。姒襄瞬间睁眼,屏息等待片刻,才悄然下床。门缝里塞进一枚三寸长的竹简,借着窗隙透进的微光,可见上面刻着两行小字:
“霜降猎狐,勿露爪牙。”
没有落款,但刻痕清隽工整,与陈王府密信的字迹有七分相似——是陈王之人的警告。霜降是十日后,正是复试过后,武举殿试之期;“猎狐”喻指朝廷清洗可疑之人;“勿露爪牙”……是让她继续藏拙,还是暗示有更大的陷阱?
姒襄将竹简在烛火上焚毁,灰烬落入茶碗,搅散后泼出窗外。远处皇城的轮廓在月色中沉默矗立,像一头匍匐的巨兽。
她站了很久,直到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晨钟响起时,校场方向传来集结的鼓声——复试要开始了。
姒襄系紧剑带,推门而出。廊下已有其他生员匆匆奔走,各个考生的脸上混杂着紧张与渴望。她走下楼梯,踏进潮湿的晨雾里,身影渐渐融入前往校场的人流。
而就在她离开后不久,客栈对面的茶楼二层,一个戴帷帽的女人放下手中茶盏,对身旁同伴低语:“去禀报指挥使大人,那个使双剑的,昨夜有人递过东西。”
“看清是谁了吗?”
“没有,身手太快。但递东西的方向……”女子顿了顿,“是从望江楼那边来的。”
同伴倒吸一口凉气。
晨光刺破云层,照在上鄞城万千屋瓦上。
在校场鼓声响起的同一刻,紫微宫深处的寝殿里,明帝从一场噩梦中惊醒,浑身冷汗淋漓。侍奉的宫人慌忙上前,却见她不耐烦得摆手挥退众人,盯着帐顶蟠龙纹样,良久后喃喃自语:
“朕梦见……北境玄甲军破了朱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