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紫藤叶子黄了。
不是金黄,是一种带着灰调的枯黄,在秋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萧索。但藤蔓依旧牢牢攀着架子,虬结的枝干在风里纹丝不动。
花园的秋日市集过后,会员人数涨到了两百。企业会员又添了两家,一家是附近新开的咖啡馆,一家是李总介绍的装修公司。
“他们说,”李总在电话里告诉陆沉,“想把员工活动安排在花园,问我们能不能承接小型团建。”
“能。”陆沉很肯定,“我们有场地,有活动方案,缺的是执行人手。”
“人手我可以派几个。”李总说,“但这不是长久之计。你们得有自己的团队。”
确实。随着花园运营步入正轨,陆沉和向晴越来越感到力不从心。日常维护、活动组织、会员服务、对外合作...两个人四只手,忙得像陀螺。
周六晚上,他们在工棚里对账。桌面上摊着各种票据、表格、合同,像一片混乱的战场。
“这个月水电费又涨了,”向晴揉着太阳穴,“因为夜间照明时间延长。”
“活动收入能覆盖一部分。”陆沉在计算器上按着,“但人工成本...”
他没说下去。目前花园的固定人员只有他们俩和周老师领衔的志愿者团队。志愿者都是义务的,但长期下去不是办法。
“得雇人。”向晴放下笔,“至少一个园丁,一个活动助理。”
“钱呢?”
两人对视,都看到对方眼里的疲惫。
窗外,秋雨开始淅淅沥沥地下。雨点打在铁皮顶上,密集的鼓点般敲着。
“我想过了,”向晴慢慢说,“把我那套小公寓卖了。”
陆沉猛地抬头:“不行。”
“为什么不行?那是我自己的房子。”
“那是你爸妈给你买的嫁妆。”
“现在不用嫁妆了。”向晴笑了,“我有你,有花园,够了。”
陆沉看着她,喉咙发紧。暖黄的灯光下,她的脸显得柔和又坚定。
“向晴,”他声音有些哑,“我不能让你卖房子。”
“那怎么办?向银行再贷一笔?咱们的负债率已经很高了。”
“我...”
“别说了。”向晴打断他,“这件事我想了很久。房子是死的,花园是活的。用死的换活的,值得。”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雨水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水痕,外面的世界模糊一片。
“陆沉,”她背对着他说,“你知道吗,我最近常常想,如果当时没遇见你,我现在会在做什么。”
“在哪个设计院画图吧。”
“嗯。”向晴转过身,“每天对着电脑,画那些可能永远建不起来的楼。加班,熬夜,还房贷,相亲,结婚,生孩子...一条看得见尽头的路。”
她走回桌边,手撑在桌沿上:“现在这条路,我看不见尽头。不知道花园能办成什么样,不知道我们能走多远。但正因为不知道,才值得走。”
陆沉也站起来。两人隔着桌子对视,雨声在周围回响。
“我们一起想办法,”他说,“不卖房子。一定有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我...去跟我爸开口。”
向晴愣住了。
陆沉的父亲是退休工程师,母亲是中学教师。老两口节俭一辈子,攒了些积蓄,说是给儿子娶媳妇用的。陆沉从创业开始,没向家里要过一分钱。
“不行,”向晴立刻说,“那是老人的养老钱。”
“只是借。等花园盈利了,连本带利还。”
“可...”
“就这么定了。”陆沉语气坚决,“明天我就回去一趟。”
向晴还想说什么,但看到他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她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伸手抱住他。
很紧的拥抱。
陆沉的下巴抵在她发顶,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香味,混着花园里带来的泥土和植物的气息。
“谢谢你,”向晴闷声说,“但真的不用...”
“要的。”陆沉搂紧她,“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不能让你一个人承担。”
雨下得更大了。工棚里,两个相拥的影子投在墙上,被灯光拉得很长。
像两株紧挨着的树,在风雨里,根缠着根。
周日一早,陆沉开车回父母家。向晴没跟去,她说要在花园准备下周的亲子活动。
但其实,她也有自己的安排。
陆沉走后,她约了李总。
见面地点在市区一家安静的茶馆。李总到得早,已经泡好了茶。
“李总,”向晴开门见山,“我想跟您商量件事。”
“说。”
“我想用我在花园项目的股权作抵押,向您个人借一笔钱。”她说得很直接,“三十万,三年还清,利息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上浮百分之十。”
李总没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慢慢呷了一口。
“为什么不去银行?”
“银行手续太慢,而且我们这种项目,很难通过审批。”
“陆沉知道吗?”
“不知道。”向晴坦诚,“他回父母家借钱去了。我不想让他去,所以先来找您。”
李总放下茶杯,看着她:“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如果还不上,我在花园的股份就归您。”
“值得吗?”
向晴笑了:“李总,您第一次投资我们的时候问过同样的问题。我的答案还是一样的:值得。”
李总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我年轻时也创过业,也遇到过难关。当时我妻子瞒着我,把她母亲留给她的玉镯卖了。”
向晴屏住呼吸。
“我知道后,跟她大吵一架。”李总眼神有些悠远,“我说,那是你妈留给你唯一的念想,你怎么能卖?她说,念想是死的,人是活的。人在,什么都能挣回来。”
他顿了顿:“后来我们挣回来了,买了更好的镯子。但现在想想,其实买不买都一样。重要的是,她当时选择相信我,选择跟我们的事业共进退。”
他看着向晴:“你现在做的,是同样的事。”
向晴鼻子一酸。
“钱我可以借给你,”李总说,“但不是三十万,是五十万。利息按银行定期存款利率算,五年还清。条件只有一个:你们俩,好好把花园做下去。”
“李总...”
“别感动。”李总摆摆手,“我是个商人,看的是长期回报。你们的花园如果成了,对我公司的品牌价值有提升。这五十万,算投资。”
他拿出一份早就准备好的借款合同:“签吧。别告诉陆沉具体金额,就说我借了三十万。”
向晴接过笔,手有些抖。但签名时,每一笔都很稳。
离开茶馆时,雨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泛着粼粼的光。
向晴给陆沉发了条消息:“谈妥了,李总借三十万。你那边别开口了。”
陆沉很快回:“已经开口了。”
向晴心一沉。电话打过去,响了很久才接。
“怎么样?”她问。
“我爸,”陆沉的声音有些哑,“给了我二十万。说是早就准备好的,结婚用的。”
“你...”
“我说是借,他说不用还。”陆沉顿了顿,“我妈哭了,说我瘦了,让我多回家吃饭。”
向晴站在街边,突然很想哭。
“对不起,”她说,“我应该早点告诉你李总的事。”
“不,是我该谢谢你。”陆沉轻声说,“向晴,我们有钱了。五十万,够我们雇人,够我们扩张,够我们...好好办一场婚礼。”
婚礼。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格外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