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天还没亮透,陆沉已经等在向晴家楼下。
他手里提着早餐:热粥、煮蛋、几个清淡的小菜。自己也吃过了,但几乎没尝出味道。昨晚他没怎么睡,脑子里反复回放CT影像上那个结节的细节——边缘不规则,有毛刺征,这些都不是好兆头。
七点,向晴和父亲下楼。向医生今天看起来比昨天平静,穿着整洁的深色外套,围巾围得一丝不苟。向晴眼睛有些肿,但精神还算好。
“早。”陆沉递过早餐,“先吃点,活检要空腹,但术前可以喝点水。”
向医生接过:“谢谢,陆沉。你考虑得很周到。”
在车里,三人安静地吃早餐。窗外城市渐渐苏醒,早高峰的车流开始汇聚。陆沉特意绕开了拥堵路段,选了一条相对安静的路。
“支气管镜不痛,但会有些不适。”陆沉以医生的口吻解释,“会局部麻醉,过程中要尽量放松,按照医生指示呼吸。”
“我知道。”向医生说,“以前也给病人做过。”
“但自己当病人是另一回事。”陆沉说,“不舒服就举手示意,医生会停下的。”
向晴在旁边听着,手不自觉地握紧。陆沉从后视镜看到,轻声说:“向晴,等会儿你在等候区等,我陪向叔叔进去。林医生也会来,她联系了呼吸科最好的操作医生。”
“谢谢。”向晴的声音有些哑。
七点四十,他们到达仁和医院。林薇已经在呼吸科门口等候,看见他们,快步走过来。
“向叔叔,我是林薇,陆沉的同事。”她自我介绍,“今天由王主任亲自操作,他是支气管镜专家,手法很轻柔,您放心。”
向医生点头:“麻烦你们了。”
王主任五十多岁,和蔼干练。他看了CT影像,详细解释操作过程:“局部麻醉后,我们会通过鼻腔或口腔插入支气管镜,到达病变部位取样。整个过程大约二十分钟,取样后需要观察一小时,确认没有出血等并发症。”
“活检结果要多久?”向晴问。
“通常三个工作日。”王主任说,“我们会尽快。”
八点整,向医生换好病号服,被推进操作室。向晴和陆沉、林薇在门外等候。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仪器偶尔的滴答声。向晴坐立不安,陆沉让她坐下。
“要不要去花园走走?”林薇提议,“这里空气太闷。”
“我想在这里等。”向晴摇头。
陆沉理解她的心情。等待亲人检查的时刻,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但又害怕错过任何消息。他经历过太多这样的时刻,从医生和家属两个角度。
“向晴,”他轻声说,“无论结果如何,医学都有应对方法。即使是早期肺癌,五年生存率也很高。向叔叔身体基础好,没有其他慢性病,这是优势。”
“我知道。”向晴说,“但担心不是理智可以控制的。”
“那就允许自己担心。”陆沉说,“但不要被担心淹没。深呼吸,像我教你的那样。”
向晴闭上眼睛,深呼吸几次。林薇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喷雾瓶:“薰衣草喷雾,我自己用的。闻闻看?”
向晴接过,喷在手腕上闻了闻。香气确实让她放松了一些。
“陆沉教你的吧?”林薇对向晴说,“他用气味疗法很有一套。”
“急诊科的小技巧。”陆沉说,“有时候比药物还管用。”
他们聊着轻松的话题,试图分散注意力。林薇说起医院疗愈花园的进展:“设计方案基本定了,春天开工。向晴,你建议的植物清单我们采纳了大部分,特别是冬季开花品种。”
“冬天需要希望。”向晴说,“病人和家属在冬天尤其需要看到生命还在继续。”
“是啊。”林薇感慨,“我工作这么多年,越来越觉得医学不仅仅是技术和药物。有时候,一束花,一扇能看到树的窗户,一首音乐...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东西,却能给病人巨大的心理支持。”
陆沉想起自己住院医时期。那时他眼里只有疾病和诊疗方案,很少关注这些“软性”因素。直到自己经历创伤,才明白环境的疗愈力量。
二十分钟后,操作室门开了。王主任走出来,取下口罩。
“取样很顺利。”他说,“取了三个部位的组织。向医生状态稳定,现在在观察室。一小时后没有异常就可以回去了。”
“取样看起来...怎么样?”向晴小心地问。
王主任沉默了一下:“肉眼观察不能确诊,必须等病理报告。但我个人经验看...确实需要认真对待。边缘不太清晰。”
向晴的脸色白了白,但还是点头:“谢谢您,王主任。”
“不要自己吓自己。”王主任温和地说,“等病理结果。这期间,保持正常生活,该吃吃该睡睡。”
一小时后,向医生被推出来。他脸色有些苍白,喉咙不舒服,但精神还好。
“结束了。”他声音沙哑,“比想象中快。”
“爸,感觉怎么样?”向晴立刻上前。
“喉咙有点疼,但能忍受。”向医生说,“王主任手法不错,很轻柔。”
林薇已经安排好了车:“我送你们回家。向叔叔需要休息,少说话。”
陆沉看向晴:“我下午去上班,下班后去看你们。”
“你不用...”
“我要去。”陆沉坚持,“带点润喉的汤。”
向晴的眼睛湿润了:“谢谢,陆沉。”
离开医院前,陆沉去了一趟药房,买了雾化器和生理盐水,还有几种保护咽喉的药物。他知道支气管镜后常见的并发症和护理要点。
下午在办公室,陆沉很难集中精神。他处理了几份文件,巡查时特意去了十楼琴叶榕那里。树在冬日的阳光下静静生长,新叶又长出了一轮。
他想起向医生温室里的植物,想起那些在精心照料下茁壮成长的生命。植物不会说话,但它们用生长回应关怀。他希望医学也能这样,用治疗效果回应信任。
手机震动,是向晴发来的消息:“爸爸睡了,说喉咙痛但能忍受。我熬了梨汤。谢谢你早上的陪伴。”
陆沉回复:“应该的。晚上我过去,大概六点。”
“好。路上小心。”
放下手机,陆沉继续工作,但效率不高。小陈注意到他的异常,小心地问:“陆经理,您今天好像...有心事?”
陆沉顿了顿:“一个长辈生病了,在等检查结果。”
“严重吗?”
“还不知道。”
小陈沉默了一下,说:“我奶奶去年肺癌早期,手术切除了,现在恢复得很好。医生说早发现早治疗,预后很好。”
“谢谢。”陆沉说,“这确实是个好消息。”
“如果有需要帮忙的,您尽管说。”小陈真诚地说,“您帮了我们那么多...李总,还有那棵树,还有...”
“谢谢。”陆沉打断她,“有需要我会说的。”
下班后,陆沉先去了趟超市,买了新鲜的梨、百合、川贝,又去中药店配了几味润肺止咳的药材。他记得向医生喉咙不适,需要温和的护理。
到向晴家时,天已经黑了。开门的是向晴,她看起来疲惫但坚强。
“他醒了,在书房看书。”向晴小声说,“说喉咙好点了。”
陆沉递过手里的东西:“一点药材和食材。梨汤可以继续喝,百合润肺,川贝止咳。还有雾化器,如果喉咙痛得厉害,可以用生理盐水雾化缓解。”
向晴接过,眼睛又红了:“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我是医生。”陆沉说,“虽然是急诊科,但基础护理都懂。”
他们走进书房。向医生坐在书桌前,正在看一本医学期刊。看见陆沉,他放下期刊。
“陆沉来了。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