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叔叔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向医生说,“喉咙还有点异物感,但能忍受。王主任手法确实不错,出血很少。”
陆沉检查了向医生的咽喉——有些红肿,但没看到明显出血点。
“这几天吃流食或半流食,避免刺激性食物。”陆沉说,“少说话,让声带休息。如果疼痛加剧或出现咯血,立刻去医院。”
“听你的。”向医生难得地配合。
向晴去厨房熬梨汤。陆沉和向医生在书房里坐着,一时无言。
“结果要三天。”向医生突然说,“这三天,最难熬。”
“是的。”陆沉同意,“等待比确诊更折磨人。”
“你等过?”
“等过病人的结果,也等过自己的。”陆沉说,“急诊科经常这样,快速检查,快速诊断,但有些检查需要时间。那段时间里,医生和家属一样焦虑。”
向医生点头:“医生最难的角色转换,就是从治疗者变成被治疗者。你会怀疑一切:诊断是否正确,治疗是否得当,预后如何...所有你平时给病人的答案,现在都变成自己的疑问。”
“但您有优势。”陆沉说,“您懂医学,知道该信任什么,该质疑什么。”
“也有劣势。”向医生说,“知道太多可能的风险和并发症,反而更容易焦虑。”
陆沉想起自己离开临床的原因。那种对风险的高度敏感,对不确定性的恐惧,确实可能是医生的职业诅咒。
“向晴很担心您。”他说。
“我知道。”向医生叹气,“她妈妈走后,我们就相依为命。如果我有什么事...她一个人...”
“您不会有事。”陆沉说,“即使是,早期肺癌的治疗方法很多,效果很好。而且,向晴不是一个人,她有朋友,有社区,有她在乎也在乎她的人。”
向医生看着他,眼神里有深意:“包括你?”
陆沉默认:“包括我。”
向晴端梨汤进来,听到最后一句,手微微抖了一下,但很快稳住。
“喝汤吧,爸。陆沉你也喝点。”
梨汤清甜润喉,向医生喝得很慢。喝完,他说累了,想早点休息。
向晴送父亲回卧室,然后回到客厅。陆沉正在看墙上的一幅画——林静的作品,一株茂盛的茉莉,花朵洁白如雪。
“妈妈画的。”向晴轻声说,“她最喜欢茉莉,说它的香气纯粹,像记忆,美好但不黏腻。”
“画得很好。”陆沉说,“有生命力。”
“妈妈生病时还在画。”向晴的声音有些哽咽,“她说画植物能让她忘记病痛,专注于美和生长。”
陆沉转头看她:“你现在做的,也是在延续她的精神。”
“我知道。”向晴擦擦眼睛,“但我怕...我怕失去爸爸后,就没人记得妈妈了。那些记忆,那些故事,就真的消失了。”
“不会消失。”陆沉说,“记忆活在传承中。你妈妈的书要出版了,她的植物学会通过那本书影响更多人。你做的植物疗愈,也是在传播她的理念。而且...我会记得。我记得你跟我讲过的关于她的每一件事。”
向晴的眼泪终于掉下来。陆沉没有阻止她哭,只是递过纸巾。
“哭吧。”他说,“然后我们面对接下来的一切。”
向晴哭了一会儿,渐渐平静下来。她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你说得对。哭完,继续面对。无论结果如何,都要面对。”
“我陪你一起面对。”陆沉说。
这句话很轻,但很坚定。向晴看着他,眼神复杂:“陆沉,你为什么...为什么对我们这么好?”
陆沉想了想:“因为你们对我也很好。因为向叔叔说的那些话,让我明白了很多。因为...我想成为像你们一样的人,在艰难中依然保持善良,在不确定中依然给予支持。”
向晴沉默了一会儿,说:“明天是社区中心的冬季植物疗愈工作坊最后一期。我本来想取消,但爸爸坚持让我去。他说不能因为他的事,影响那些需要帮助的人。”
“他说得对。”陆沉说,“继续工作,继续帮助别人,也是对自己的疗愈。”
“你能来帮我吗?”向晴问,“明天下午。”
“好。”
陆沉离开时已经九点。向晴送他到门口。
“路上小心。”她说。
“你也是。早点休息,明天还要工作。”
“嗯。”
陆沉走到楼下,回头看了一眼。向晴还站在窗口,身影在灯光中显得有些单薄。
他开车回家。城市夜景在车窗外飞逝,但他无心欣赏。
回到家,他点亮灯笼,但没有立即拿出标本册。他先给林薇发了条消息:“向医生今天状态稳定。谢谢你的帮助。”
林薇很快回复:“应该的。病理科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结果出来第一时间通知我们。另外,医院疗愈花园的设计图发你邮箱了,看看有没有建议。”
陆沉打开邮箱,下载附件。设计图很详细,分几个区域:沉思区、社交区、活动区、儿童区。植物选择兼顾四季观赏和疗愈效果,还有无障碍通道、休息座椅、遮阳设施等。
他仔细看了,回复了几条建议:增加一些冬季开花植物,考虑夜间的灯光设计,确保所有区域都能在病房窗口看到。
然后他泡了杯安神茶,坐在窗前。
今天需要记录的东西太多,但能写在标本册上的太少。有些感受太沉重,太私密,不适合化为标本。
但他还是翻开了册子。
新的一页,他贴上了一小片百合干,一小片川贝。
标签写道:“活检日,等待开始。陪伴,支持,在不确定中保持希望。2024年1月,陆沉收藏。”
他在下面写:“第十一步:在他人需要时给予支持,也是巩固自己的疗愈。”
写完后,他合上册子。窗外的冬夜很深,很静。
三天。他们要等三天。
三天里,向晴会继续工作,会照顾父亲,会等待。
三天里,他会陪伴,会支持,会用自己的医学知识提供帮助。
三天后,无论结果如何,生活都会继续。
疗愈也会继续。
以不同的形式,不同的速度。
但一定会继续。
就像冬天里的植物,即使在最寒冷的日子里,也在为春天积蓄力量。
陆沉喝完茶,准备休息。
明天,还有工作要做。
还有需要帮助的人要见。
还有疗愈要继续。
在等待中,在陪伴中,在继续生活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