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社区中心,罗勒需要分盆了,长得太挤。”向晴的声音轻快,“你要不要来看看?顺便可以把你的那盆带回家。”
陆沉看向医院的方向。急诊科的灯在夜色中格外刺眼。
“好。”他听见自己说,“半小时后到。”
调转车头时,他又看了一眼医院。那个地方,那段过去,他还没准备好面对。
但也许,可以从一盆罗勒开始。
社区中心的灯还亮着。陆沉走上二楼,活动室的门开着,里面只有向晴一个人。她正蹲在地上,面前摆着几个小花盆、培养土和那盘罗勒。
“来得正好。”她抬头看他,脸上沾了一点土,“它们在吵架,嫌太挤了。”
陆沉走过去。罗勒确实长大了不少,四株挤在小小的育苗盘里,根系已经从底部排水孔钻出来。
“怎么分?”他问。
“每株一个盆。”向晴递给他一个空花盆和一把小铲子,“小心挖,别伤到根。土要松,种下去后轻轻压实,然后浇透水。”
陆沉接过工具,蹲在她旁边。他选了一株长得最壮的,用小铲子小心地沿着边缘挖下去。根系比想象中发达,白色细密的根须缠绕在一起。他尽量完整地挖出来,抖掉多余的土,然后放进新盆里,填土,压实。
动作生疏,但仔细。
“你以前处理过更精细的东西。”向晴在旁边说,没有看他,专注地处理另一株。
“人体和植物不一样。”陆沉说。
“但都需要耐心和稳定。”向晴抬起头,对他笑了笑,“你的手很稳。”
陆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确实稳,刚才挖根的时候一点都没抖。但这种稳定是训练出来的,是无数次手术、穿刺、缝合练就的肌肉记忆。
“今天那个人,”向晴轻声问,“会没事吗?”
“不知道。”陆沉诚实地回答,“送医及时,希望很大。但心梗...有很多变数。”
向晴点点头,没有说“一定会好”这种空话。这种沉默的理解让陆沉感到舒适。
他们继续分盆。四株罗勒很快都有了新家,排在窗台上,像一支小小的队伍。
“你要哪盆?”向晴问,“可以选一盆带回去。”
陆沉看着那四盆植物。一盆最壮,一盆最矮,一盆叶子最绿,一盆有片叶子有点卷曲。
“这盆。”他选了那盆叶子卷曲的。
“为什么选它?”向晴好奇。
“它可能需要更多照顾。”陆沉说。
向晴笑了,笑容里有种温暖的东西:“好。那剩下的我留一盆,另外两盆...也许可以送给小哲一盆,另一盆放在琴叶榕旁边?就当给它找个伴。”
陆沉没有反对。他小心地捧起那盆罗勒,准备离开。
“陆沉。”向晴叫住他。
他转身。
“今天的事,谢谢你。”向晴认真地说,“大楼里有你在,大家会觉得安全。”
陆沉的心脏猛地一紧。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离开社区中心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向晴还站在窗边,正给剩下的罗勒浇水。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他想起七年前的那个夜晚,也是这样的一个身影,站在急诊科的走廊里,背对着光...
不。他摇摇头,把那画面赶出脑海。
现在重要的是手里的这盆罗勒。叶子有点卷曲,但还活着,还在生长。
第二天一早,陆沉在琴叶榕旁看见了那盆罗勒。
小小的陶土盆,放在水泥大盆的阴影里,嫩绿的叶子在晨光中微微发光。盆边还放着一张手绘卡片,画着一大一小两棵树,大的那棵用枝条护着小的。
卡片上写:“新邻居,请多关照。”
陆沉蹲下身,仔细看了看罗勒。叶子上的卷曲好像舒展了一些。他伸手摸了摸土壤,湿润度刚好。
“陆经理?”
他抬起头。是八楼贸易公司的助理,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孩,眼睛红肿,显然是哭过。
“李总...他脱离危险了。”女孩的声音哽咽,“医生说是急性前壁心梗,但送医及时,血管通了。他们说...说要是再晚十分钟,可能就...”
她说不下去了,用手背擦眼睛。
陆沉站起身:“那就好。”
“谢谢您。”女孩深深鞠了一躬,“真的谢谢。昨天我们都吓傻了,要不是您...”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陆沉打断她,“好好照顾你们李总。”
女孩用力点头,转身离开了。
陆沉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胸腔里有一种陌生的感觉,不是沉重,也不是轻松,而是一种...暖意?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他回到办公室,第一次主动给医院打了电话。不是仁和医院,而是昨天收治患者的市一院。以大楼物业经理的身份询问租户情况,合情合理。
“患者□□,急性前壁心梗,昨晚做了PCI手术,情况稳定,在CCU观察。”护士的声音专业简洁。
PCI,经皮冠状动脉介入治疗。他想象着那个画面:导管从桡动脉进入,在X光引导下到达堵塞的冠状动脉,球囊扩张,支架放置...
他曾经协助过很多次这样的手术。
挂断电话,他打开抽屉最深处,拿出那个反扣着的相框。犹豫了很久,他翻了过来。
照片上是七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人,站在仁和医院急诊科门口,笑容灿烂。中间那个是他,二十五岁,刚刚完成住院医师培训,眼里有光,脸上还没有这些年的疲惫和阴影。
那是他离开前一个月拍的。一个月后,一切都变了。
他把相框重新反扣,放回抽屉。但这次,他没有锁上抽屉。
下午,他收到了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陆医生,我是林薇。听说你昨天救了个人,还是那么厉害。下个月院庆,老同事们都想见你。来吗?”
林薇。他曾经的同事,最好的搭档,也是...那晚值班的另一个医生。
陆沉盯着那条短信,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最终,他没有回复,但也没有删除。
也许,只是也许,他可以把这条短信留在手机里。就像那盆罗勒留在琴叶榕旁边,就像那个相框不再锁在抽屉深处。
慢慢地,一点一点地。
窗台上,他带回家的那盆罗勒在午后的阳光里挺立着。卷曲的叶子已经完全舒展开来,嫩绿的颜色开始转深。他拿起小喷壶,给叶面喷了一层细密的水雾。
水珠在叶片上滚动,聚集,最后滑落。每一滴都倒映着窗外的天空,倒映着这个正在慢慢变化的房间,倒映着这个男人低头专注的脸。
万物生长,各有其时。
而有些伤口,也许真的可以在时间里,慢慢长出新的纹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