添加微信后的第三天,陆沉收到了向晴发来的第一张照片。
不是罗勒。是一幅画。
画面上是雨滴落在不同叶子上的特写——琴叶榕宽大的叶片、多肉肥厚的瓣、蕨类细碎的羽叶、还有不知名小草锯齿状的边缘。每滴雨都画得极其精细,能看见水珠里倒映的微小世界:一片更小的叶子、一截窗框、一角天空。
下方配文:“雨停了,但记忆还在。分享上周的写生。”
时间是早上七点二十三分。陆沉刚结束晨跑回到公寓,手机在料理台上震动。他擦汗的手停住了,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没有回复。
八点十五分,他走进办公室。桌上已经摆好了整理好的文件,咖啡机正在运作。小陈今天格外安静,只是在递日程表时小声提醒:“陆经理,今天下午三点消防部门来做年度检查。”
陆沉点点头,视线扫过窗台。那盆鼠尾草长势不错,紫色的小花开了一簇,在晨光里微微摇曳。他想起向晴说的“一周浇一次水,浇透”,拿起水壶去接水。
浇水时,他注意到叶片上有一只很小的蚜虫。绿色,几乎透明,趴在嫩芽上。他应该捏死它,或者喷药。但最终,他只是轻轻弹了弹叶子,蚜虫掉在窗台上,爬走了。
九点,他照例巡查。走到十楼时,琴叶榕旁已经有人了。
不是向晴。是十二楼律所的几个年轻员工,正围着那棵树拍照。其中一人举着手机,调整角度:“对对对,就这个光线,绝了!”
陆沉皱眉走过去:“这里是办公区域,请不要...”
“啊,陆经理!”一个女孩转过身,是律所的实习生小周,陆沉记得她之前和向晴在一起过,“我们在拍素材,公司公众号需要。就五分钟,马上就好!”
“公共区域不得进行商业拍摄。”陆沉的声音没有起伏。
“不是商业,是公益分享!”另一个男生插话,“我们想写一篇关于城市绿化的文章,这棵树从快死掉到现在发新芽,是个很好的故事...”
“什么故事?”
“生命力的故事啊。”小周眼睛发亮,“我们向向晴老师请教过,她说这棵树能活下来是奇迹。我们想记录这个奇迹。”
陆沉的心脏收紧了一下。向晴和他们说过这些?
“她什么时候说的?”他听见自己问。
“就昨天下午,我们在茶水间碰到,聊起来的。”小周没察觉他的异样,“向晴老师懂得好多,她说植物有记忆,受伤了会学习怎么修复,就像人一样...”
“够了。”陆沉打断她,“要拍可以,不能影响其他租户。十分钟。”
他转身离开,脚步声比平时重。走到电梯口时,他听见小周压低的声音:“我就说陆经理其实没那么冷吧...”
电梯门关上,镜面里映出他自己的脸。眉头紧锁,嘴角下撇,确实是一张“冷”脸。他试着放松面部肌肉,但看起来更奇怪了。
下午两点四十五分,消防检查开始前十五分钟,陆沉的手机震动了。
又是一张照片。这次是罗勒,四株都长出了第一对真叶,嫩绿色,心形,表面有细微的绒毛。育苗盘被移到了窗边,阳光在叶片上投下明亮的斑点。
配文:“真叶出来了。它们说想晒太阳。”
陆沉盯着那对心形叶片看了几秒。然后他做了一件自己都没想到的事——他保存了那张照片。
三点整,消防检查开始。陆沉陪着检查人员从地下室一路往上,解说消防设施、疏散路线、应急预案。他对答如流,每个数据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这是他的领域,安全,可控,没有意外。
直到他们走到八楼。
八楼有一家小型贸易公司,门口堆着几个还没拆封的纸箱,稍微挡住了消防通道。陆沉脸色沉下来,正准备开口,公司里突然传来惊呼声。
“李总!李总你怎么了?!”
陆沉几乎是冲进去的。会议室里围了几个人,中间的地上躺着一位中年男性,脸色发青,一手捂着胸口,呼吸困难。
“都散开!给他空间!”陆沉的声音斩钉截铁,人群自动分开。
他跪在男人身边,一手托起他的头,一手已经摸向颈动脉。脉搏快而弱,呼吸浅促。男人意识模糊,嘴唇开始发紫。
“心梗?”一个消防员在旁边问。
“可能是。”陆沉已经解开了男人的领带和衬衫最上面的扣子,“叫救护车!说疑似急性心梗,需要AED和氧气!谁去楼下拿大楼的AED设备?快!”
他的声音里有种不同寻常的威严,人群立刻行动起来。有人打电话,有人跑向电梯,消防员开始疏散围观者。
陆沉的手指一直停在男人的颈动脉上,眼睛盯着他的胸口起伏。他在心里默数呼吸频率:28次/分,太快了。缺氧。
“有硝酸甘油吗?”他抬头问。
公司一个员工颤抖着说:“李总抽屉里...可能有...”
“去拿!快!”
等待的时间里,陆沉做了他能做的一切:确保气道通畅,监测生命体征,安抚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的患者。他的手很稳,动作精准,但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救护车来得很快。医护人员冲进来时,陆沉已经用大楼的AED设备做好了准备,电极片贴好了,机器正在分析心律。
“患者男性,54岁,突发胸痛伴呼吸困难约8分钟。意识模糊,脉搏108,呼吸28,血压...”陆沉看了一眼旁边员工递过来的血压计读数,“158/100。疑似急性心梗,已给予硝酸甘油舌下含服,AED准备就绪但未提示除颤。”
医护人员迅速接手。陆沉退到一边,看着他们给氧、建立静脉通道、做心电图。他的心脏跳得很快,手心潮湿,但头脑异常清醒——就像以前一样。
“你是医生?”一个医护人员抽空问。
“曾经是。”陆沉简短回答,“急诊科。”
那人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救护车载着病人呼啸而去,留下会议室里一片混乱和几个惊魂未定的员工。
消防检查不得不中断。陆沉安排助理处理后续,自己回到了办公室。关上门,他背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手在颤抖。轻微的,但确实在颤抖。
他走到洗手间,用冷水冲脸。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睛里有种他熟悉又恐惧的光芒——那种急诊科医生在危机时刻的锐利,那种必须压住一切个人情绪、全神贯注于拯救生命的绝对专注。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不,不是没有。是刻意回避,是假装不存在。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擦干手,拿出来看。是向晴的消息,这次没有图片,只有一句话:“听说八楼有人晕倒了,你处理了?没事吧?”
陆沉盯着那句话。她怎么知道得这么快?大楼里果然没有秘密。
他打了几个字:“没事。患者已送医。”发送。
几乎立刻,回复来了:“那就好。你很专业。”
陆沉没有继续回复。他坐回办公桌前,打开电脑,却不知道该做什么。脑子里还是那个画面:男人青紫的脸,急促的呼吸,自己手指下跳动的颈动脉。
还有那种感觉——那种被需要的感觉,那种必须正确、必须快速、必须挽救的感觉。
压力如山。但也...让他感觉活着。
下班后,陆沉没有直接回家。他去了医院。
不是患者被送去的医院,而是另一家,城西的仁和医院。这是他曾经工作的地方,七年前离开后,再也没回来过。
他把车停在医院对面的路边,没有下车。透过车窗,能看见急诊科灯火通明的入口。救护车进进出出,医护人员匆忙的身影,家属焦急的等待——一切都和七年前一样。
他记得那个夜晚。也是这样的灯光,这样的匆忙。只是那晚的雨更大,风更急,送来的伤员更多...
手机震动打断了他的回忆。是向晴的语音通话请求。
陆沉盯着屏幕,犹豫了十秒,接通了。
“喂?”向晴的声音传来,背景音有点嘈杂,好像在室外,“你还在大楼吗?”
“...没有。”陆沉说,“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