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上立刻挨了一记束栗,他捂嘴低呼一声,跳到了影二的身后。
守竹暗暗想着,那妇人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手里拿着袍子边看边嗅,从斜挎的包袱里拿出一瓶药水,趴在衣领处,立刻飘出一缕香气,他一把夺过影二手里的火折子,烧了衣领。
“这里面被人洒了蝶追香,”他恨恨的踩着地上的袍子,指着影四道,“你可真行,怕村子里的人找不到我们是不是?!”
影四缩着脖子不敢吭声。
“影二,你的耳力能否分辨出细微的差别?”穆杲打断了守竹的指责。
“回主子,若说是林中叶落,水面波痕我恐怕不行,只因闹中辨静的耳力像武功或内力一样,也需要常年的训练,除非此人天赋异禀非我等所不能及。”影二跪禀。
穆杲没有丝毫的慌乱,平静的开口,“守竹,你带我去那入口,或许我还能想到其他的办法。”
守竹想都不想的要开口拒接绝,却对上自家主子执着的目光,只能采取迂回的办法,“主子,入口有守卫,我没法带您进去。”
穆杲没有回他,而是从里面走出来,越过躺着地上的唐川,走到王诚身侧,从袖袋里拿出一个斑驳的竹哨递给他,
“裴将军是我的至交,若机关破解,我会吹响竹笛,你知道那声音对不对?”
他也不管王诚的反应,继续说,
“听到声音后,你立刻吹响这竹哨,他在外面听到就会立刻攻进来,你们若能得救,记得留下有关药丸的证据,到时一并交给裴将军,他会带回北都大理寺。”
“我知道刚才的混乱绝非偶然,你再做一次,引开守卫,让守竹带我进去破解机关。”
手里被强行塞进了一只竹哨,做工十分粗糙,像是孩童练习雕刻的样品,魏子君冷冷的看着穆杲。
他的身影遮住了后面的视线,落在魏子君的脸上。
魏子君撑起身子,一寸一寸的靠近穆杲,两人的脸只有咫尺,甚至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
魏子君无声询问:你相信我?
穆杲摇摇头:你想活命。
唇角阖动,魏子君又问:若我帮你,可能功过相抵?
穆杲的薄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神变得的锐利,只有紧蹙的眉心能直白的表现出他的不愿。
魏子君掀动眼皮,无声的压迫:你猜猜村长是会密道找人,还是先去通知县令?
穆杲的眉心折出深深地沟壑,他还在权衡,企图能找到不妥协的方法。
紧接着对面又来了一句:大人,若我会辨声呢?
这无疑回到了眼下困局的中心,穆杲的思绪陡然变得明晰,兜兜转转心思深沉的假王诚终于肯露出一点点的破绽,只不过他却想为自己的破绽要一个免死金牌。
自己对他之前的印象是睚眦必报,如今又要添上一笔心狠和神秘莫测。
他甚至不在乎大家的性命。
穆杲的疑心四起,他在自己眼中已然是劣迹斑斑,与他做交易无异于与虎谋皮。
但是,现在只有他能在最短时间里破局!能救出更多的人和保留更完整的证据!
穆杲一错不错的盯着他,提出了自己的条件:回到北都,自行辞官。
看着对方狡黠的眼神,又补了一句:未查明前,一直做我的护卫。
魏子君扫了他一眼,手里的竹哨也没给他,对着守竹道:“送我去入口,我替大人去。”
守竹:???
他心中困惑重重,对王诚的自信更是充满怀疑。
但他家主子却说,“听他的命令。”
守竹起从暗卫的包裹里拿出一个黑色披风,罩着王诚一裹。
同时,暗卫移形换步,影二和影四后退几步,守住后方。
影三上前对着炼丹炉打出一枚暗器。
哐当——
炼丹炉重重的倒在了地上。
“啊——”
“药洒啦!快快!接住药!”
“哎哎哎!不要用手,快戴上手衣!”
“真是晦气,快去喊队长!”
……
守竹趁着混乱,带着王诚飞出了炼药场,正挂在那两名守卫处的头顶上。
………
队长第二次来到炼场,尤其是看到地上流淌的红色药膏,他浑身的气压低的骇人,“怎么回事?”
“我前脚刚走,就又出事了?”
“你们里面是不是有内奸?”
他一连三问,平整的地面上,大家跪在地上噤若寒蝉。
“好好好,没人说话是吧?!”
他宽袖一挥,“去把所有人都带进来,命令守卫把这里围起来,我就不信揪不出人!”
睡梦中有人被吵醒,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拖在地上,被抓着往前走。
守卫离开的一瞬,守竹把王诚带进了入口甬道。
在分叉口放下他,让他自己进去,他抽出软剑背对着入口,剑横在胸前守在这里。
魏子君双脚触地的刹那,她就闭上了眼睛。
幽暗的甬道中只有她一人的脚步声。
回声给她最好的方向。
十几步后,她站在了甬道的中心。
她指尖轻轻拨动了一下丝线。
丝线的振动传到青铜环,再到铃身。
像石子入水,涟漪由此处向外扩散。
嗡嗡嗡——
嗡嗡嗡嗡——
她指尖的振动已经传到手臂,入耳的声音更是振聋发聩。
魏子君本能的想抬手捂住耳朵,但是被她硬生生的止住,紧攥的右手被竹哨硌的生疼。
振动还在继续。
她没有找到那枚引铃。
指尖用力,引来更剧烈的振动。
铃舌距离铃身不过毫里!
她犹如站在潮水中间,被逐渐成形的风暴所裹挟。
但是,声音太弱,相似的声音太多,干扰太强,她还是找不到。
魏子君的指尖碰上了轻轻晃动的铃铛,她指尖一弹。
叮——
叮叮——
叮叮叮——
三声过后,千铃震荡。
在第一声“叮铃”发出之际,她终于找到了那枚引铃。
就在守竹的右后方!
魏子君哑声音大喊:
“守竹!右后横第十六排竖第三百五十一只!”
“掐住铃舌,用内力倒灌进去!”
话未落,人已动。
纵使守竹已经来过,对其方位有了初步的了解。
但是,还是晚了一步。
魏子君清晰的听见了一声“叮铃”,随后那声音就哑住,机关被毁低沉的轰隆声与千铃晃动的叮铃声同时响起。
里面还夹杂着一声微弱的哨音。
铃声入耳,不用那队长发话,里面的守卫已经拎着佩刀往入口赶。
外面,裴知煜振臂一颤,红璎晃动,长枪锐利,直指前方枯藤缠绕,丛林荒芜的狭长山谷,低喝一声,“是时候了!冲!”
军令如山,营卫踩着松果敏捷的穿梭在山林间。
裴知煜一马当先,寻着哨声为大家开路。
英姿飒爽,身披铠甲少年将军,是昏暗山林里最醒目的标志,也是一个活脱脱的靶子。
果不其然,前方射出了一批羽箭,但都被他凛凛的长枪斩断,就这样一路竟然畅通无阻的来到了那山谷的尽头。
紧密的枯藤和疯长的枯枝被长枪利落的劈断,露出一个石门。
裴知煜手中的长枪像是无情的石斧,被他疯狂的挥动,满是沟壑的石门终于不堪重负,轰然碎裂。
门后的魏子君也被摔了出来,只是她口中的哨声不停。
裴知煜眼疾手快的一把将她拽出,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竹哨,把她稳稳的放在一侧的枯草上,又见她双耳不断流血,诧异的说道,“不用再吹了。”
魏子君吹哨的动作一顿,昏昏沉沉的倒了下去。
等她再次醒来,身上盖着穆杲的大氅,抬头一看不知何时守竹已经把马车赶到了炼药场的入口。
营卫们两人抬一箱,正在里面搬运和清点药丸。
炼药的人见形势不对,想往外跑却被沿途的守卫一刀毙命。
队长和巡查的村民在打斗中全都殒命。
炼药场中只剩下散落的器具,滚落的药丸,满地的尸体和尸体上因触发机关插着的暗器。
影四也被队长故意引发的暗器所伤,抬头看见了面色苍白的魏子君,但还是高兴的走了过去,还主动说了他家主子的位置。
魏子君朝着营卫抬出木箱的反方向走,推开木门,只有穆杲一人站在里面。
他回头看了一眼,手里拿着一个信封,“裴将军赶到多平县衙时,县令以管束不力为由,揽下了所有罪责,还留下了一封认罪书。”
“守竹回村取马车时,村正也出了意外。”
“等物证清点完毕,我们就返回北都。”
魏子君问,“一个活口也没留吗?”
穆杲叹息一声,“还有一人不知躲在哪里,虽然躲过一劫,但是也只知道炼药过程,其余的事情一问三不知。”
魏子君走进来,打量着这个房间,里面只有一个软榻,门檐处还布置了铜铃机关,“这是那个队长的房间?”
“嗯。”穆杲回。
软榻一侧还布置了一个佛龛,魏子君揭开上面的黑布,赫然是一张无脸白色面具。
她紧拧着秀眉,立刻想到了蒋令脸上那个面具。
几乎一模一样。
但还是有些不同,现在它模糊的五官上,多了一双弯眉,分不出男女。
穆杲看他站定,也走过来,等看清那面具也是微微一愣,“这就是宋理在蒋令案中描述的无脸面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