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面是一个巨大的山洞,最外围的石阶上站着一圈村民,腰间别着佩刀,手里拿着火把来回的巡视。
里面是开阔的平地,下面的人有条不紊的在处理着手里东西,从晒干的草药开始被铡刀切割粉碎,直接被扔到烧开的大锅中蒸煮,把黑色的液体从大锅中倒进带有五石散的木桶中,再掺加进去一种像人的手指一样灰黑色的菌类,制成质地丝滑的流体。
取出来放到青铜炼丹炉中再添加进去红色的朱砂、香甜的汁水搅拌均匀一起炼制,最后有人从一排排的炼丹炉中取出粘稠的膏状体,带着手衣搓成的药丸,放着气孔的竹席上晾晒至艳红的颜色。
竹席旁边不停的有人挑挑拣拣,把色泽上乘、规则圆整的药丸,一粒一粒的装进白瓷瓶中。
色泽稍微逊色、表面有不平整突起的被挑拣出来放到木瓶中。
“我父亲用的就是那种木瓶,服用的就是那种像桑椹一样的红色药丸。”唐川还在不停的往前冲,被守竹一掌劈晕扛在肩上。
“他们的手法很熟练,”穆杲从最开始一直看到最后,“甚至很少有失败的成品。”
魏子君点点头,“是的,他们只把药丸分做了两类,你看那最新阴晒好的药丸几乎没有半点瑕疵。”
“守竹,你下去看看控制外面机关的位置在哪里?”穆杲看着下面平整光滑的石壁,皱紧了眉峰。
“是。”守竹放下唐川,身影像燕子一样飘了下去。
魏子君向后拉了拉手里的锦带,“大人,您先进来歇歇吧,站在这里时间长了容易被人发现。”
穆杲转身走进来,后背靠着石壁挨着唐川坐下。
魏子君握着竹笛守在出口。
不知等了多久,穆杲神思倦怠的睡了过去,王诚的影子打落在他的脚边,完全睡过去之前,他在想:此人扮作王诚真正目的是什么?
魏子君把手搭在穆杲的手腕,又给他输了一遍内力,这次她明显的感觉到穆杲经脉里的阻力在减弱,她也自己能轻松不少。
撤回手又暗自运转了一遍内力,等到身体充盈,她才有心思观察巡查的村民。
她趴在洞口,手中的火折子早已经熄灭,下方忽明忽灭的火光打在她沉静的双眸上,仿佛又回到了赌坊。
魏子君下意识的闭上了眼睛,内力提升了她的专注力和凝神的时间,她能更自如的掌握自己的耳朵,在各种清晰的声音中,只听自己选择的声音。
村民的竹篾的鞋底重重的落在粗糙的石板上,两波声音逐渐靠近,声音相交在一起,又朝着相反的方向渐渐远离,踏踏声再次靠近,是下次的相交。
这时有一个很轻的脚步声逐渐脱离了队伍,魏子君的声音也跟着他远去。
咕咚咕咚——
这人喝了一壶水。
“兄弟,我回去换个人。”他不知是和谁说了句话。
金属摩擦的声音响起。
重重的脚步声回荡在长长的甬道里。
接着是呼噜噜的打鼾声,里面夹杂着此起彼伏绵长的呼吸声。
吱呀——
这个人推开了木门。
“李福,醒醒,醒醒……”
“嗯哼,大头你干嘛?”
“我难受的很实在撑不住,你去替替我,下次换我替你,快去快去,趁着队长还没去。”
“你可要替我值两晚,不能反悔啊。”
“好好好,快快,快去。”
李福晃晃悠悠的穿上鞋子往外走。
长长的甬道又荡起重重又拖沓的脚步声。
叮铃——
叮铃叮铃——
“淦!”
“老子差点踩到机关。”
啪啪啪——
李福扇醒了自己,他顶着一身的冷汗,快速的跑回了炼药场。
他快速的找到那个空缺的位置,慌乱的脚步声加入了有规律的巡查中。
“呼——”李福长长的吐了一口气。
此时,魏子君像一只夜鹰悄无声息的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像暗夜一样冷静又沉寂。
她的手指摸到了腰间锦囊,一枚碎银子被她捏在指尖。
他们离下面巡查的村民有两人高,她在等李福走到自己的正下方,指尖的这枚碎银就会打在他头顶的百会穴。
守竹到现在都还没回来,不知道是不是出现了什么变故,还是一直没有找到机关的位置。
从刚才一连串的声音中,只有那个长长的甬道口似乎有人把守。
魏子君要制造混乱把守竹引进去,穆杲应该极其擅长机关,等守竹回来他应该有应对之法。
嚓——
一声短暂的脆响。
是一声骨裂的声音。
但是这些都被一声沉闷的重响掩盖,李福抽搐着倒在了地上。
“谁?李福?快快!他这是怎么啦?”
“快去把队长叫来!”
“李福怎么在这,今天不该他巡查啊?”
“李福!李福!你怎么啦!醒醒!”
正在炼药的人也停下手里的活,纷纷围观过来。
“怎么啦?怎么啦?”
“李福是谁?”
……
“快快,都散开!队长来了!”
一声高喊之后,噪杂的声音立刻消散,人们快速的散开中间让出一条道。
“队长,李福好像不行了。”
那人站在李福身边看着,连腰都没有下弯,看着地上的人没生息,只问了一句,“谁和他相熟?”
“大头,是大头,今天本来也应该是他巡查,刚才我见他出去,李福就回来了,但不知怎的李福就突然这样了?”有巡查的村民说。
“去把大头带来,把甬道的守卫也一并带来。”那个队长目光阴冷的扫了一圈,“都不用干活了吗?都给我回去!”
大家一哄而散,魏子君看见推搡的人群中,有人被绊倒开口就要骂,但像是瞥见了什么,伸手一够,连被踢了胳膊也不在意,快速的站起身,拢着袖子快速的走了。
她知道那枚碎银已经有人帮她销毁了。
但是此时魏子君的耳朵几不可察的动了动。
她回头对上穆杲打量的目光,她无声的在说:下面出事了,不要出声。
穆杲还是在盯着她看,皱眉无声的问:是不是你故意制造的混乱?
魏子君心里无声的翻了个白眼,面无表情的转头,又把自己隐藏在黑暗里观察下面的动静。
“队长,人带来了。”
“今日是你们在守着入口?”
“是的。”
“这个李福出来时可有异常?”
“他好像是碰到入口甬道里的铃铛,但是没触发机关。”
“那个叫大头的可有异常?”
“他看起来好像有些头疼。”其中一个守卫说。
“今日有没有人出炼药场?”
“没有,无人出入。”
“好,你们退下吧。”
这时,有人押着大头跪在了队长面前。
“李福平常身体如何?”
“回……回……,他身体状如牛,也没有什么旧疾。”大头身体哆哆嗦嗦的打颤。
“他无故换岗导致李福身亡,就地处理掉,以儆效尤!”队着踹了大头一脚。
“是!”
接着是佩刀出鞘的声音。
魏子君缩了缩头,埋在了自己的双臂中,没有再听后面的话。
直到那个队长的声音再次响起,“大家可能还不知道,今日申末有人想趁着夕阳从外面进来,不料却触发了机关被弓弩射死,此刻天还未亮,我们内部就有人横死。”
“并且还有人擅离职守!”
“为了大家的性命,我不得不谨慎些。”
“所以,从现在起,没有人可以单独行动,有事必须亲自找我,否则,不要怪我心狠了!”
魏子君看见他阴沉着脸,一挥手离开了炼药场。
下面的人更加卖力的忙碌,李福和大头的尸体还躺在那里。
大家都微微侧着身子装作看不见。
大概一柱香后,魏子君见守竹像一只蝙蝠无声的挂在对面的阴影处,只见他几个借力,影如长蛇,身子贴着石洞顶端飞了进来。
几息之间,落地无声。
穆杲松开手里的锦带,带着守竹走到山洞的里面。
“主子,这个地方每个出入口都有至少两个守卫把守,只有一处里面是一个一人高,三人宽的密道,道边两侧的石壁上挂着小小的三清铃,那条密道有个分叉口,一侧是居住所,另外一侧应该是入口,入口那侧挂满了三清铃。”
“还有就是入口那侧的铃铛里的灌了铁水。”
穆杲听完守竹的话后,神色微微一变,他轻声的说,“北煌国师林氏一族擅长星盘符箓,殊不知他们同样擅长机关阵法。”
“我在皇宫做伴读时,皇上惜才带我进过浩淼阁,里面有国师林氏留下《机关著要》。”
“竹简中有一则描述:铜铃内涂一层铁水,可增加重量可传出异响,可防人误动可触发机关。”
“此铃可作为机关的第二层,一铃响则百铃响,声音震荡不休可穿石入耳,千箭齐发可抵百人兵力。”
“何为机关的第二层?”偷听的魏子君忍不住走过来。
“机关设置可以分为四层,第一层是触,第二层是引,第三层是动,第四层是发。”穆杲解释道。
“主子,入口处的铃铛怕不止有百枚。”守竹想到那处通道除了地面,其余石壁上都是密密麻麻的铃铛。
“这种铃铛中只有一个是真正的引铃,只要找到引铃逆着机关转动的方向,用内力向相反的方向牵引,可以让机关自己内毁于里,方可破解。”穆杲说。
“如何才能找到引铃?”魏子君问。
穆杲没有立刻回答,反而是看了一圈他们,叹息一声,“触之,在将引未引之间,从声音上辨别出细微的差别。”
魏子君冷冷的看了他一眼,这不就是让人去送死吗?她不搭话,自己又趴回洞口观察下面。
片刻后,影二他们密道进来。
“影四,你怎么穿的是这个暗红色的袍子?”守竹直觉不对。
“啊?这衣服和王县丞的旧袍混一起,我也不知道哪个是哪个,就随便取了一件。”影四的年龄最小,身形和王诚最像。
“他整日穿着那灰色的袍子,你没看见吗?”守竹警惕的看着他身上的袍子,“你马上给我脱下来。”
“这……这……我……我,给你。”影四赶紧脱下来,嘴里还嘟囔着,“我哪有空看他,我这武功还未寸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