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有人朝牛车上扔石子。

“羞羞羞，不知羞，十年功名付流水，阿母到死不瞑目，潇湘也随金银去，人生在世包子铺。”

一群孩童扔完石头就蹦蹦跳跳的跑远了。

蒋令看似习以为常的挥着牛鞭，但他的手已经握紧了鞭柄，这次鞭子没有落下，路上的积雪还未化牛车走的更慢了。

包子铺不远处的古柳石阶之上，有一位妇人站在朱红色的门前，“快拦住少爷，先生还在等着，你再不温书难道想变得和蒋令一样？”

那白团子一样的小少爷，气鼓鼓的停住了边走边哭，“阿母，你是我亲阿母吗，为何总拿蒋令吓唬我，他真的是个会克死人的怪物吗？”

“呸，太晦气了，我们不提他了，你赶紧给我进去。”那妇人拧着孩子的耳朵进去了。

“欸，蒋令你不要从这里过，我院子里这几日刚移栽了一株红梅，你从这里过会影响它正常开花。”花铺的老板站在自己院子的后门赶他。

鼎胜楼的一位中年食客从里面出来，正巧蒋令架着牛车从他身边经过，他往旁边闪了闪，嘴里稀奇道，“哟，蒋老板今日怎么走上正街了，莫不是在悼念你家娘子？”

这时有路人听得不明所以，忍不住好奇的打听，“兄台，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竟然不知道蒋令？”

“不瞒您说，我途径观曲县顺便来拜访好友，近日才到，但这里好像出了什么大事，百姓都警醒的很，连着我也不免要小心些啊。”

食客抬头看了看牛车，拉着对方边走边说：

“你这话说的不对，衙门里那些白骨都是不过二十的女子，你一个身强体壮的男子怕什么？”

“不过你要是问起蒋令，他身上多少还是有点邪门，我劝你再见到他就躲到远远的，最好绕道走。”

“兄台，这是何说法？”

食客颇为嫌弃的打量着前面的牛车，但又不得不跟在后面，因为他要去的书舍在前方，边走边说：“他本是商户之子，母亲勤快一心指望着他考取功名，但他总是频频落榜，万般无奈下，给他娶了一房年轻貌美的娘子，但随后不久他就家道中落，母亲病逝，他一介白衣身无分文在衙门的帮衬下开了一间包子铺，那包子铺开张不久，距离他母亲去世不到一年，他家那娘子也不见了。”

“你猜最后他家娘子找到了吗？”

“找到了？”

“不对，是没找到，大家都说他家娘子是跟着别人跑了，毕竟左邻右舍都见过他家娘子总喜欢夜里站在门口张望，大家都说不知道她屋里藏着谁呢？”

“你就说他身上是不是很邪门？”

......

牛车渐行渐远，穆杲不再能听到他们的声音。

在前行的过程中，因为杂乱无章的人群，牛车不得不走走停停，从逐渐变得颠簸的街道中，穆杲判断牛车没有沿着轴心大街，但仍然是在往城外走。

他低头看了一眼王诚，满脸的冷汗，脸上的面皮却还在紧紧的贴着，他看着对方熟悉的眼眸，想到少年雌雄莫辨的脸，不由得开口，“王诚，你能否帮我寻一个人?”

“谁？”声音从魏子君的牙缝里挤出来。

“一个女子，约莫着和你长的差不多，但是应该更加瘦小些，会使用迷香。”穆杲的头又开始疼，他不能再继续往下说了。

“好。”魏子君浑身难受的很，全身的经脉像是被重塑，连右手被她自己拧断的筋脉好像也有些不同。

她压下心惊，这蛊虫简直是江湖人士不可多得的至宝，从此以后她是不是也可以练武，那报仇之日指可待！

她不再抗拒身体的疼痛，而是心甘情愿的感知，好像每一处的疼痛都是她报仇的阶梯，那蛊虫似有所感，更加猛烈地吞食着她经脉里的浊气，仿佛要将所有的一切都碾碎。

魏子君全身开始抽搐。

这是一场双方的较量，只能有一方被驯服，就看是谁能撑到最后。

穆杲的全身经脉又恢复了之前的样子，凝涩、阻滞，全身好像被填充了无数碎片，锋利的尖端刺穿血脉、摩擦着皮肤。

他手里渐渐没有了力气，魏子君身体的每次抽搐，都撞击着他的胸膛，把他的皮肤撞在不见血的刺痛里。

牛车上的蒋令听到里面的动静，用鞭柄点了点木箱，嘴巴蠕动，发出古怪的语调，依稀再说：“听话，安静点。”

木箱里的声响渐渐变弱，逐渐变得安静。

他嘴巴咧开，满意的笑了笑，继续赶车。

木箱里的两人目光涣散，神情呆滞像两个机械的人偶。

魏子君身体里的蛊虫瞬间兴奋起来，不停的在她的经脉里钻来钻去，迫不及待的迎接属于自己的胜利。

但是当它还想游进魏子君的脑子里时，里面却让它察觉到了一种危机感，这种感觉让它全身的绒毛都竖了起来——那是来自于天敌的气息，那是生死蛊的味道。

它悄悄的退了出去，没有打扰这位蛊王的沉眠。

这次它乖乖的在魏子君的经脉里游走，不敢再有丝毫的反抗，兢兢业业的干活，连经脉末梢的浊气都被它吞食的一干二净。

最后潜伏在她的心脏处，好似和她融为一体，企图能蒙混过关。

魏子君很快从呆滞中回神，此时穆杲给他的蛊虫已经开拓完她所有的经脉，她活动了一下右手，果然已经恢复正常。

经脉的顺畅好像给了她无穷的力量，她的手指捏住脚腕的金环，猛的一用力，金环被捏扁，变形的金环在一角露出半指的缝隙，魏子君小心点拉着，忍着脚腕的疼痛，终于在手指伸进去的瞬间，捏断了一只金环。

另一只如法炮制，她的双脚终于得到了自由。

她抬头从木箱的缝隙往外看，牛车已经出了城门，行驶在泥泞不平的山路上。

这次不是枯寒山，是靠近城门的钟灵山，钟灵山上有座钟灵寺，是佛家修行之地，同样香火鼎盛，求子姻缘颇受观曲县的欢迎。

这座山风水极好，朝南的那面有一片竹林，里面零零散散的坐落着整洁肃穆的青石坟墓，如果交的香火钱足够多，钟灵寺的僧人还会定期在墓前诵经，祝墓主人早登极乐。

蒋令就是架着牛车沿着羊肠小道，往山林的南面赶。

魏子君正慢慢的抬着木箱的盖子，外面的铜锁已经被扯得变了形，但是空隙太小她的手指伸不出去。

蒋令感觉到了一丝异常，他回头看了一眼木箱，又转动着眼珠警惕的打量着四周。

牛车足足停了有数息，安静的能听见风吹落雪扑簌簌的声音。

这时，山林里飞出几只乌鸦，瘆人的叫声回荡在上空。

蒋令似乎是想要赶走什么一样，抬臂疯狂的挥鞭，清脆的鞭打声在逐渐黯淡的天色里显得更加诡异。

等蒋令平静下来的时候，魏子君已经扯开了外面的铜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