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认识我们。”穆杲不知何时已经坐了起来,眯着眼睛不动声色的观察着门外。
等那人走了,他只说了这一句便再不多言,仿佛心中已经有了论断。
魏子君心中也有所感,抱胸坐在床上用余光打量着穆杲,他说完话在低头微微的喘息,嘴角还是近乎透明的苍白,仔细去看他的眼中并没有丝毫的恐惧,眼底其实还带着一丝接近凶手的兴奋。
眼眸微转,魏子君的目光看向了两侧。
“大人,您看这两侧的墙壁,红纱之下摆满了刑具,而且檀香中是挥之不去的腐臭之气,您可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房中只有两支红烛,在一片红色的光影中,穆杲看得不甚清晰,但他听到王诚的话后,突然眼底的愕然一闪而过,神色刹那冷了下来。
这时,银碳噼啪一声断在火盆里,仿佛在预示着他后面说出的话,会断掉了谁的希望。
“这是县衙的地下。”
“地牢里的刑房。”
“刑房用于撬开死刑犯的嘴。”
“刑房四周墙壁的宽度是普通的牢房的两倍,一是为了能更好的折磨凶犯,二是防止凶犯暴起,连进出的木门都被包上了铁皮。”
简洁的四句话,斩断了魏子君想要逃跑的希望。
穆杲的神色里终于出现了一丝为难,仿佛他也遇到了不能轻易解决的困境,他低着头后背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放缓了呼吸,思考着这三日来的种种,企图从王诚与凶手短短的几句话中,揣摩出他的目的。
魏子君没想到自己才出虎穴又入狼坑,看着穆杲略显沉重的语气,和紧蹙的眉峰,她不想承认两人会被困死在这里,而且还是自己管辖的牢房里,离衙役们只有一步之遥。
这种无能又窝囊的死法,让她如何去见干爹干娘?
穆杲又忽的想起,昨夜看王诚轻车熟路的样子,蓝珍三人应该是被他藏在了衣柜里,他是不是还探到了别的线索。
“王兄,你昨夜在千字楼可有什么发现?”
魏子君幽怨的看他一眼,说出了她在千字楼看到周翠翠反杀蓝珍的一幕,连洗血和水池中有白骨的事情一起道出。
穆杲听他说完,暗自叹了一口气,心想自己可能把凶手逼急了,才来了这场绑架。
又看到王诚一副神女的打扮,更是觉得凶手匪夷所思,他明知道王诚是男子,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他想到王诚所说的洗血之法更是觉得后背发凉,难道他只是以此之法去诱骗信女,让她们自相残杀吗?
凶手已经不是能用正常人的思维可以揣测,他给出的两个选择应该都会是不好的结果。
为了应付明日的一场恶战,穆杲建议两人稍作休整,以保存精力。
魏子君的双脚都被绑在外侧的床脚,所以她和穆杲一外一里重新躺在了床榻上。
两人中间的空隙大到还能躺下第三个人。
但是考虑到王诚被绑,他又在外侧,为防止夜晚横生变故,红色锦被之下,他的右手拉住了王诚衣袖的一角。
魏子君耳边传来他的轻言细语,“明日若凶手再问,你就选择夫君试试,洞房之夜让新娘子选择银子背弃夫君,实在是有违常理。”
“若他对此不满,对你动手,你就躲到我身后去,让我来对付他。”
“好。”魏子君道。
一时间无人说话,更显的刑房中幽暗静寂,洞房暧昧的气氛中,却没有生出旖旎的心思。
他们二人,一个大病未愈,一个只待明日,呼吸绵长很快便睡了过去。
幽室中时光难辨。
魏子君听见悉悉索索的声音,随后右手的衣袖就被穆杲拉紧,他隔着衣袖在她的手心写到:凶手,勿动。
魏子君感觉自己的身上像是被压了块千钧重的石头,她胸口闷,根本动不了。
有人捏着她的下巴,对着她的脸仔细打量。
“幸亏你有些男生女相,能轻松点扮作神女,不然我是真的在短时间内在哄骗一个女子。”
他的视线越过王诚,落到里侧的穆杲身上,穆杲瞬间自己像是被一条幽蛇盯着,浑身都发冷发寒,令人不由自主的想要颤栗。
他目光有恨有怨,恨不得想把穆杲吞吃入腹。
只听他“咯咯”笑了两声,魏子君半眯着眼睛,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一张白色的无脸面具陡然出现了她的眼前。
“你的这张脸仍然不能让我满意,但是千字楼被你们一夜之间捣毁,扶桑神教也付之一炬,我五年来的心血如空中楼阁全部化作泡影,穆杲还抓到了蓝珍那个小贱人,她竟然背着我从外面找猪猡洗血,要不是她我也不会暴露!”
魏子君听见面具下,他把牙齿咬的吱吱响,声音陡然一低:
“她骨头软贪图荣华又怕苦怕疼,用不了多久就会供出我的信息。”
“穆杲是从北都大理寺来的人,我即使顶风作案也要先下手为强。”
“王大人,我本来也不会找上你,你要恨就恨县令大人吧,到了阴曹地府可要找对自己真正的仇人。”
“你看看你这张脸,终归不是真正的女子,真是用胭脂也遮不住这皮肤的粗糙,你应该是我的最后一个神女,我也顾不得那么许多,把我妻子的脸皮给你贴上吧。”
模糊的光影中,魏子君看见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兽皮袋子,揭开一层层的牛皮,小心翼翼的从里面拿出一张肤若凝脂的面皮,冰凉的触感从下巴到脸颊最后停在额头。
魏子君瞬间感到一阵窒息,她被吓得脊背直冒冷汗,偏偏自己又被纹丝不动的束缚在床上,不知是香炉里的香还是火盆里的炭火,或者二者兼有里面被种下了强劲的软筋散。
对方还在静静的注视着她的脸,似乎觉得不太满意,又在这张死人面皮上,描绘出来远山黛,贴上了花钿,涂上了口脂。
穆杲不敢睁眼,但他感觉自己的脸侧,传来一股阴冷之气,还有草药古怪的苦味。
他伸手拉了一下王诚的袖子,感觉到他只有指尖在动,明白他恐怕中了药。
等魏子君脸上的触感消失,她感觉凶手慢慢与自己拉开了些距离,“所有的一切都源于五年前,如果那时候是我才貌双全,官袍加身,还对你温柔体贴你就不会跑了对不对?”
“就让你我回到洞房之夜,重新开始,我期待明日你的答案,希望你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凶手起身,停在桌旁骨碌碌的往香炉里丢了一把香丸,又踩着地面的毛毡悉悉索索的走了,哐当一声关上了刑房的铁门。
里面又恢复了安静,不过这次是一片死寂。
穆杲在幽暗的红光里,侧头去看,身边的人已经换了一张陌生的脸,只有那双眼眸还是熟悉的模样。
魏子君转头,两人四目相对,谁都没有说话。
他们心中对明日的问题有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