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杲刚刚想到北都的一起和古老祭祀有关的陈年旧案,就听见她如此指向明确的猜测,眼中对他疑心又起,一介穷苦书生知道的未免有些多。
只是又听见他道:
“刚才我在路过的商铺中发现,有间卖各种神灵面具的铺子,就属里面的人最多,它旁边就是一间临摹神灵的刺青铺子。”
“旁边买了面具的人几乎都会再去刺青铺子里逛一逛。”
“这木刺虽然不能直接用于刺青,但是若在上面套上特制的金属,不比银针捏在手里更方便吗?”
魏子君话音刚落,坊主的声音就从外面响起,“县令大人,我们到蔡家了。”
这时,马车停住,穆杲轻轻看了她一眼,带着守竹下了马车。
“你在读书上虽不行,但其他事情还挺机灵,就是多少有些自作聪明。”守竹从她身边过去,留下轻飘飘的一句话。
魏子君心中暗骂:真是狗眼看人低。
其实在看着到木刺的一瞬间,她就想到了花楼里的姑娘,有一年姑娘们痴迷刺青,光滑的皓臂上却纹上了千奇百怪的墨色刺青。
她偷偷问过干娘,姑娘们为什么要画这么难看的画?
干娘说那不是画那是刺青,如今坊间正流传出了刺青的新技法,一根小小的木刺就能实现,姑娘也不知是又喜欢上了哪个神灵,正在兴头上呢。
原本模糊的记忆又再次浮现,观曲县的人们大多信奉神灵,就像那面具铺、刺青铺,都是在打着神灵的幌子,在贩卖商品。
如果有人打着神灵的幌子,欺骗像蓝珍一样的年轻女子,简直是只要稍微抛出一个钩子,她们就会自己送上去。
这就变成了一场甘愿的献祭。
魏子君默不作声的跟在后面,看着守竹又给穆杲披上了金丝大氅,心中更加瞧不上这些高官了,他还承诺蓝家三天后有个交代,也不知道是什么狗屁的交代。
打帘进去,酒铺中正有长长的一队人在排队打酒,但只有一个妇人在忙活,从维持秩序、盛酒装壶、结算账目都是她一个人。
魏子君听见坊主说:“她就是蔡瑶瑶的母亲,蔡陈氏。”
就看见坊主走到柜台后面,拉出一个长相周正但睡眼朦胧的男子,抽出他怀里的收钱的木头箱子,重重的拍在柜面上,大喝道:“蔡叔令,你给我醒醒!快迎接县令大人!”
蔡叔令猛的睁大眼睛,又眯成细细的一条缝,“买不买酒啊?不买酒什么都不知道啊!”
蔡陈氏也仿佛没有看到几人,手里的动作不停,但魏子君发现她的眼仁微微右斜,余光落在穆杲的脚边。
衙役王超,把佩刀重重拍在柜台上,“你是不是想被带去县衙?!”
蔡叔令还是一副困得睁不开眼的样子,上半身俯在钱箱子上打哈欠。
这时,守竹往柜台上重重一拍,手离开,是三枚金叶子。
穆杲伸手指了指店铺的后院,又侧着脸对着王诚点点头。
魏子君明白了,他这是让自己去探查蔡家后院。
在蔡叔令开口,蔡陈氏扭头的时候,魏子君慢慢退出人群,身影一闪,已经进去了后院,只留给毫无察觉的众人,一个晃动的布帘。
“那日,我明明让她去粮行问问明年粮食的行情,她却偷偷找了蓝珍去逛胭脂铺子,不听话的女人,死在外面不是很正常吗?”提到自己女儿,蔡叔令一脸的淡漠,“坊主来问时我也是这么说的,我和我家婆娘一直都待在铺子里,当日的酒客都可为我做证,她的失踪和我们可没有半点关系啊。”
说完,就又要抱着钱箱子躺回柜台后面。
穆杲站着没动。
坊主看着他这肃然的样子,心想蔡叔令这人真是把自私演绎的淋漓尽致,县令大人不开心,他只能给蔡叔令擦屁股,毕竟他每个月缴纳的商税是十分可观的。
“县令大人,这间铺子是蔡叔令他家祖传了,他家酿的酒也是观曲县一绝,他又是蔡家唯一的男丁,从小衣食无忧但又不是什么权势世家,反而养成了他目中无人、自私自利的性子。”
“大人,关于蔡瑶瑶失踪的当天的事情,他确实也是这么跟我说的,我也带人走访了几个酒客,可以证明他没有撒谎。”
穆杲目光看见右侧的布帘一晃,点点头,转身向外走。
“守竹,”他停在马车旁,“你躲在暗处盯着蔡陈氏。”
守竹听闻后立刻反驳:“主子不行啊,你......”
“无事,这里应该有线索,你只管盯着。”穆杲打断他。
守竹不情不愿的离开了,在经过魏子君时身边时,嘴里还嘀咕着:“可千万不要出事啊......”
魏子君跟着穆杲上了马车,一进去,她就展开了一直握着的右手,赫然又是一根木刺,上面还带着泥土,显然是被人埋进了土里。
马夫扬鞭,马车朝着平安坊北侧缓缓前行。
穆杲打开车窗,对着外面说:“王超、李海拿着这根木刺,去查平安坊内所有的刺青店。”
“是!”两人的脚步声渐远。
穆杲坐在马车里闭目,白皙的手指摸索着手腕处的伤疤,在整理着蓝家和蔡家的各处细节。
魏子君守在他身侧,脑子里还在想着守竹的话。
魏子君的耳朵动了动。
有破空之声传来。
守竹的乌鸦嘴应验了!
但她又等了一息,她要等到箭射进来。
咻——
箭簇射进车壁半寸。
振动的尾羽还在嗡鸣,魏子君就势往穆杲身上一扑,顺带关上刚才被他打开的车窗。
两人一起倒在了柔软的丝绸锦褥里。
咻咻咻——
随后是一波密集的箭雨。
车窗震动,隐隐不稳。
她听得头皮发麻,手肘撑起半个身子,用脚一勾,被守竹用来放蜜桔的木桌掀翻,紧紧的抵住车窗。
在第一支箭羽射出的时候,坊主早就眼疾手快的滚落车辕,此时不知躲到了何处。
街上的百姓一哄而散,商家们也紧闭门窗生怕被殃及,热闹的街道瞬间冷清。
纵横交错的街道上只有一波又波的箭羽。
隐藏在小巷、酒楼、檐角的暗卫倾巢而出,刀箭相撞,火光四溅。
但是面对早就潜伏好的数不清的弓箭手,暗卫们又未能早一步察觉,先机已失,只有以命相搏,护送主子离开。
车夫是穆杲的人。
挥起马鞭狠狠地落下,马车疾驰,不惜长街纵马也要护住主子的性命。
马车逐渐颠簸,里面的两人被撞的东倒西歪。
在穆杲的头又一次想撞上车壁上时,魏子君不得不用锦被将他牢牢裹住,自己双臂紧紧抱住锦被,用脚蹬着车壁,堪堪稳住了两人的身形。
穆杲本就被马车冲撞的头晕目眩,当眼前的陷入一片黑暗时,好像五年前有人用布条将自己的双眼蒙住,他更是陷入了一片迷障。
魏子君的身子不停的起落,一心只关注着外面的车夫。
后面的还有箭羽的鸣响,只要马车再快、再快一点,他们就能逃出升天。
然而,只听一声尖锐的响声袭来,噗嗤一声,利箭射进血肉,随后是一声闷哼和身体摔地的沉重之音。
她心中大惊:车夫死了!
她赶紧松开穆杲,滑向车门,这时,马的嘶鸣声响起,马车前端被抬起又重重落地,轰然疾驰向不知名的方向。
魏子君重重的压在了穆杲的身上。
她心里只知道:马被惊了!
刚才她已经推开了车门,看见山路上落雪未化,马受惊只会横冲直撞,车厢早晚会被甩出去。
要想活命只有跳车,这时坚固的马车反而成了累赘。
她咽下嘴里的血腥,撑着身子往外爬,却被穆杲握紧了手腕,一甩再甩竟然挣不脱!
她回头对上了他的目光,心头又是一紧,不知从何时起,他的目光粘在自己脸上,一错不错的端详,像被梦魇住一样。
“还想不想活命?”魏子君被他看的心惊又火大,抬手往他脸上打去,却硬生生的在半道转了方向落在他的肩膀上,声音几乎是吼出来,“来不及了,我们得跳车!”
穆杲没有反应,只是口中不停的问,“是不是你?”
魏子君只能反手拉起他往马车外爬,中间不知被撞了多少次,却是一言不发的盯着车门,像只凶狠的狼崽子。
晃动之间,她看到前方是一处急转的山路,之前没落下的巴掌这次终于落在了穆杲的脸上。
穆杲心中的哀戚被打散,屈辱又羞愤的梦醒,看见王诚眦目欲裂对着自己吼:“想活命就跟着我跳!!!”
他不再挣扎顺着那股力道,两人从马车上一跃而下,彼此的身体纠缠着,在急陡的山坡上滚落。
咻咻咻——
身后是没入土中振动的尾羽。
前方是一棵枯树。
魏子君的后背猛地抵上,身前又被穆杲重重压下,胸口瞬间涌起一股血腥,她向上抬头。
穆杲的脸色也不好,他晃了晃头疼的脑袋,目光下移。
下一刻,两人的目光对上。
四周是未化的冬雪,可穆杲的目光固执无比。
魏子君被他看的后背处发凉,她止不住喉咙里的痒意,咳嗽着终于把这一口血吐了出来。
艳红的鲜血宛若雪地里的一枝落梅,不知刺红了谁的双眼。
穆杲微微一怔,终于移开目光,爬起来站在斜坡上。
又俯身小心的扶起躺在枯树上的王诚,“此番多谢王县丞舍命相救。”
“咳咳.....情急之下无奈之举,希望大人不要计较。”魏子君看着他如玉的面颊上,发红的手掌印十分明显,暗骂自己夹带私仇没控制住自己这该死的手。
等她站起身,知道穆杲忌讳立刻躲开他的手,踩着月光往下走。
斜坡上满是落雪和枯枝,两人一前一后走着,终于磕磕绊绊走到了下面静谧的小路上。
他们本就是午后出访的平安坊,中间又经过了这么一番波折,此刻,暮色四合,天际的最后一抹亮光也消失。
四周只有莹白的雪光。
魏子君瞧着他们这是被惊慌的马带出了城,还落在了枯寒山的半山腰。
山顶王诚的尸骨还没有完全被风化。
得尽快下山!
她浑身上下酸痛不已,特别是被穆杲握过的手腕,自从她改变主意要通过穆杲取得丞相的信任,并且想跟着他一同回到北都,再饲机一并取了丞相和他的狗头,自己只能豁出命去保护他!
魏子君慢慢弯腰捡了一根枯枝,递给后面脸色如霜的人,恭恭敬敬道:“大人您撑着树枝等我,我去前面探一探,去找找山洞,如果守竹和暗卫找不到我们,今夜只能在这枯山上渡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