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月高悬,落雪凝光。
穆杲看着王诚的身影逐渐不见,他握着枯枝,就王诚嘱咐的那样,他站在原地没动。
他头上的玉冠早就不知遗落在了何处,乌发如瀑,面色冷白,深绿色的官袍上满是褶皱和枯枝,但是仍然挡不住他芝兰玉树的身姿,忽略掉他隐忍的目光,俨然是一位如皎月入怀的朗朗君子。
他站在崎岖狭窄的山间小路上,四周都是静寂的山林,偶尔还能听见几声野兽的嚎叫。
握着树枝的手隐隐传来疼痛,他无暇分心,心脏剧烈地撞击着胸膛,仿佛要将四肢百骸的血液都回涌进去。
他怕黑,尤其是观曲县的夜。
黑暗仿佛把他又带回来那一夜。
冬日的夜风吹过,寒如冰霜,带走了他的体温,身体已经被冻的僵硬,但穆杲站在原地当然没动。
但是黑夜,尤其是此刻,他偏要回到过去,去抓住那细枝末节的痕迹,去找到有关那夜和那名女子的细节。
魏子君没敢走得太远,约莫有半个时辰后,她一脚深一脚浅地从穆杲侧前方的山林间走回来,看到他还杵在原地,连姿势都没变,她微微愣了一下,连忙走过去,“大人,前面有个山洞,我们去那里避避寒吧。”
穆杲点点头,跟在她后面,刚动身就是一个趔趄。
魏子君立刻回手扶住,又迅速收回,改牵住了穆杲手里的树枝,“大人,雪地路滑就让属下牵住树枝带您往前走吧。”
身后是空气有一刻的静寂,随后一道温润有礼的声音响起,“有劳王县丞了。”
魏子君开始慢慢往山林里走,抬手挥开前面的枯枝和杂草,踢开雪地里绊脚的石头,她在前面领的很慢,走走停停,有小小的绕了一段路,本来半个时辰的路,她带着穆杲走了一个时辰。
直到树枝的另一端颤动的越来越剧烈,魏子君当作没看见,才带着他摸索着走进了山洞。
“大人,天冷,我去给您生火。”她弯腰捡起干枝干叶铺在一侧,才开始用石子摩擦生火。
穆杲手扶着石壁慢慢走到里面,看到跳动的火光,耳鸣和晕眩才渐渐消失,心缩的心脏开始舒张,他坐在王诚准备好的干叶上,全身无力的倚靠在角落里喘息,背对着王诚,皱着眉头回忆。
魏子君心中冷笑一声,她佯装困乏,倚在对面阖眼假寐,她很想出去打些野味回来,但愣是撑着没动,因为饿着穆杲会让她心里更舒服。
燃烧的枯枝噼啪作响,山洞逐渐暖和起来。
对面传来平稳绵长的呼吸声,跳动的光影勾勒出他端方的模样。
魏子君咬了咬后槽牙,心中玩味的品着穆杲的两个弱点,怕与人有身体接触和怕黑,虽然一时杀不了他,但是她有的是机会慢慢折磨他。
她终于发现了一件能让自己开心的事,心满意足的安心睡下。
外面的寒风呼啸着席卷山林。
睡梦中,魏子君梦见了干娘和干爹。
干娘看着被拉进暗房不断挣扎的女子,嗤笑了道:“罪臣之女,出身世家,清风傲骨,也不知道是哪位好心人想到,把她们送到这山高皇帝远的教坊司,这是要生生磨碎她们的骨头啊。”
她指着暗房里的女子对自己说,小子君,人最害怕的不是死,是用微弱的希望吊着他们,你看那女子,暗房里昏天无光,但她会收到自己亲人亲手书写的家信,开始呢,是一个月一次,渐渐的是半年一次,最后是一年一次,就这样持续两年。
君儿,你猜猜这次这女子能撑多久?这可是时下最流行的玩法,不信去问问你干爹,赌坊肯定有人压了大银子赌,两年?三年?
小子君摇摇头。
干娘叹息一声,“她活不过第四年,因为有人会让她知道所有的信都是伪造的,她的家人早就死了,然后她会发现自己所有的坚持都成了一场笑话,欢春楼会准确的拿捏住她死亡的时间,这样才能在赌场中赚更多的银子。”
她问:为什么要养她那么久?
干娘指着那灯火通明的一片院落,“第一当然是因为欢春楼要赚钱;第二当然是因为有人要看,看她在绝望中挣扎的活着。”
当时自己想到得是什么?
是自己在赌桌下偷睡,被干爹发现,他不打也不骂,只吊着她的眼睛在狂热的赌坊里听蛐蛐的声音。
那是只战败的蛐蛐,被干爹捡来专门熬自己,他还说这叫熬鹰,专门用来对付硬骨头的人。
那时她觉得,干娘的意思和干爹对付她的法子,大抵是差不多的。
辰时,天光大亮,有野物悉悉索索的穿梭在山林中的雪地上。
魏子君将醒未醒间,朦胧中听见了守竹的声音。
“主子,我就说不能离开您半步,我可算找到你了。”
然后她眉间一痛,骤然惊醒,抬手一摸有根银针竖在眉心,随即她不动声色的把手搭在自己脉搏上,心中松了一口,还好药丸的药效还没下去,不用担心守竹趁自己昏睡切脉,发现她是女子。
对面的穆杲还未醒,对守竹的唠叨都没反应,估计是陷入了昏迷。
为了避免守竹战火转移,指责她看护不力,魏子君悄悄离开了山洞。
与她有过一面之缘的暗卫,像根木头似的杵在洞口,身前黑色的衣袍上还染着血,右肩胛上有个刀伤,深可见骨,还在不停的往外流血。
暗卫和死士有什么区别吗?
其实没有什么不同。
她看着眼前的这个暗卫,好像明白了干爹的一身伤痕和满身的病痛。
在花楼里,偶有耳闻的一些统称,活生生的出现,又将其演绎的淋漓尽致。
都是在用一身血污给别人铺就一条荣华富贵的路。
她转身进去,从守竹的药箱里拿出金疮药,剪刀和棉布。
“你自己来,还是我帮你?”魏子君问。
“我......”影一看着眼前的东西突然有些为难,“还是等主子醒来再说吧。”
“好。”魏子君看着他右手青白的指尖,估计整个右臂已经麻木,正适合疗伤,二话不说直接用剪刀划开了他的上襟,嘴里还带着威胁,“不想再受伤就别动,我下手可没有轻重。”
影一还想再拒绝,就听见这位新来的县丞说:“你家主子不会罚你,他还指望着你救命呢。”
“不要再动,他若醒来就说是自己被我强迫的。”魏子君绕到了他身后。
影一的身体其实有些暗伤,主子不知道触动了何方的利益,竟然招来了对方非要咬着他们不放,这次简直是把最后的杀招都亮出来了。
他后背处有一道细小的划伤,但是若再上上板半寸就能切断他的经脉,魏子君一眼就认出这是被自己射出的石子所伤,原来在追杀自己的几波杀手中,也有穆杲的人。
她心里冷笑一声,手一抖把金疮药都倒了上去,面上却不滴水不漏。
影一被激的浑身一抖。
撕拉——
上半身的衣服已经被完全撕开,他条件反射的想躲开,有人微微用力按住了他的肩膀,同时耳边响起了一道低沉平静的声音:
“你是不想好?还是想浪费这上好的金疮药?”
“好好坐着,让我把棉布缠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