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砚辞开始思考起他与乐澄之间的关系。
从前,他因为乐澄是仙子的缘故,每当心底冒出一丝奇怪的念头时,总会刻意打压再往这方面深思。
他出生于以肩负世间安定为己任的空桑山洛家,自小被输入的观念就是直面一切,不论险境深浅。他从来不被允许逃避。
如今他才察觉,他其实一直在偷偷逃避——他不敢面对他对乐澄的心思。
意识到这一点后,洛砚辞认为他不能也不该这么继续逃避下去。
仔细回想,他其实很久之前便已经习惯乐澄时时刻刻跟在他的身侧。
只有他清楚——京都祭祀大典上,他收回“长离”,回身望向遍地跪伏的百姓时,一眼便注意到了那位淋湿了衣衫站在人群中的坚韧少年,如寒冬中冰天雪地里盛放的雪铃兰。
他是在抱朴学宫的道场上再次看到他的。
起先他并没有太过在意静静待在远处的他,这样的学子他此前也有遇到过。后来一连数日,他抵达道场时,他发现他都比他先到。他修炼期间,他从不上前打扰。
洛砚辞是从同斋学子口中听到的他名字。
“听说这个月新入我们学宫的一名学子主动包下了每日打扫道场的活。”
“叫什么‘乐澄’?据说入学宫前从没正经修过道,竟然以最后一名考入抱朴学宫,可真是幸运。”
“若是他是个女修,我都要怀疑是不是钦慕洛砚辞了,谁不知道洛砚辞每日晨曦都会独自在道场修炼?”
“千万别在砚辞跟前说这话,你不知道他最讨厌刻意靠近的女修了嘛!别惹他不开心。”
“嘘!砚辞回来了!”
平日里,喜欢跟在洛砚辞身后的学子并不算少,对于这些人,洛砚辞一贯不喜理会。若是往昔发现有学子悄悄躲在道场远观他修炼,他一定会换一个新的地方。
洛砚辞自己也不知为何,这一次,他并不想这样做。
数月下来,他习惯了他每日晨曦到道场时,乐澄已经在远处。
他没有法器,便以手为器,学习剑法。
可惜他练的那么烂,以后可千万别对外人说是学他的!
那月的抽签,只有洛砚辞清楚,抽中乐澄,并非巧合,以他的修为,藏在普通竹筒里的竹签,上面的名字,他看的一清二楚。
同斋的学子笑他运气不佳,他并不喜欢那人说的每个字。
洛砚辞并不担心因为选择一位修为最低的乐澄而影响自己的考核结果,无论是谁与他一组,都不会影响结果。
但这次历练,让他第一次觉得有一位道友也不错。
洛砚辞对自身修道要求极高,但他发现乐澄对自己的要求并不比他低。
否则他一个从未见过妖邪的的学子不会猜出此次的妖邪是沙妖,并且以身诱妖,助他历练“成功”。
抱朴学宫从未明确言明历练成功的标准,为此,大多学子都是以成功收服妖邪为目标,初入修道界的乐澄也不例外。
那次,洛砚辞本想告诉乐澄对于尚无法力的初入宫学子,安然无恙离开幻境,也是一种历练成功。
但是当他看着乐澄像犯了错的孩子一般低着头时,他决定这次还是不对他说这些了。
不过他的脸色为什么这么红?
失血过多后不应该是脸色苍白吗?
洛砚辞不知道如何安慰对面陷入自责的乐澄,从腰间锦囊取出一瓷瓶,扔给他。
乐澄反应慢了半拍,下意识接了过去,结结巴巴说了一句“谢谢”。
往常,洛砚辞并不喜欢懵懂迟钝的学子,但是这一次,洛砚辞依旧没有生出厌烦,反而觉得他是性格纯善真诚。
以往与洛砚辞结伴历练的学子,皆是想要借他为自己考核结果添上高分,但唯有他不顾自身利益,单纯想助他历练成功,就是方法太傻,人也有些天真。
算了,以后带着他慢慢增进法术吧。
后来的三年,洛砚辞逐渐习惯了身后有着一位“跟班”。
洛砚辞并不是话多的人,但乐澄总是会在第一时间准确地捕捉到他的意图,与他默契配合。
以至于,当洛砚辞在抱朴学宫五年期满离宫之际,他唯一打算告别想要带走的人便是乐澄。
那段日子,洛砚辞已经察觉到自己飞升在即,于是他在抱朴学宫最后一次见到乐澄时,他问他是否愿意与自己一起离宫同行。
洛砚辞很清楚乐澄天赋很高,但缺少在世间的游历,抱朴学宫里可以提供给他的资源已经有限。
只要他愿意与自己同行,离宫后的他有信心可以助乐澄飞升。
从来不会拒绝他的乐澄那一次没有给洛砚辞答案。
或者说,他以不辞而别直接拒绝了洛砚辞。
心高气傲的少年第一次遭遇拒绝,纵使不甘心,他也不愿意低头承认他已经离不开乐澄。
飞升成神后,他选择游历四海八荒,或许也是潜意识里想要在某一个地方能够再次见到乐澄,那时他可以颔首装作无所谓地说一句“好巧”。
直至十年后,洛砚辞在弱水殿批示文书里看到乐澄的请录状时,他短暂怔然后,出于私心,立即传唤伯约,让他将乐澄转录入文吏府。
“为什么想要来弱水殿?”
洛砚辞第一次想要废弃弱水殿录用仙吏需要进行面试的流程。
若是乐澄觉得流程繁琐,中途后悔不想继续了怎么办?
他昨夜想了很久,决定今日只问他两个问题。
“殿下,上善若水,泽被苍生,司雨雪,佑万灵,抚境安民,德泽布于六合,威仪震于八荒。小仙素慕天道,心向往之,久矣。愿入弱水之殿,镇妖邪而护一方清净。但有所命,万死不辞。惟求附骥尾而登霄汉,沐清辉而证大道。”
嗯,本座可是九重天第一武神官,他想要来弱水殿也正常。
洛砚辞心情很是愉悦,但旋即又按下欲要扬起的唇角。
他可不能笑!十年前,他竟然不告而别,如今还装作不认识他!他可不能就这么轻易原谅他!哼!
手中的玉简,他在他们进来之前已经反反复复看过无数遍,此刻能倒背如流,不过可不能让他们知道他已经决定将他留在文吏府。
洛砚辞随意扫了眼玉简,问出最后一个问题:“你十四岁入‘抱朴学宫’,三年后为什么要辞学?”
无尽的沉默,宫殿里落针可闻。
他不愿意告诉他?
算了,爱说不说!
洛砚辞:“若是本殿今日录用你,你打算在这里待多久?”
这一次,乐澄回答的很快:“一直。”
他会一直留在他身边。
这个答案他很满意。
此后的一百八十五年,洛砚辞几乎日日都要让乐澄出现在他身侧。
他其实是早已舍不得乐澄离开他。
听到他关心别的神仙,与他们在一起欢声笑语时,他的心底总是莫名生出一股的恼火与烦躁,那些莫名的不悦,其实皆是因为他早已喜欢了上乐澄!
在彻底失去乐澄消息的第七日。
洛砚辞很确信——他想找回乐澄。
他找到乐澄后想要做什么呢?
他想听见乐澄的声音,了解他的一切,将他拥入怀中,再也不松开他。
他想要吻他,他想要将他据为己有,再也不放开他!
但是,这种想法真的正常吗?
乐澄可是仙子呐?!
满脑子都是关于他对乐澄乱七八糟想法的洛砚辞渐渐接受了他或许真的有病的真相。
连日彻夜无眠却丝毫不觉疲倦的洛砚辞一股脑坐起,安慰自己:“有病不可怕,讳疾忌医才可怕!”
他不能再拖下去了,必须得去找一位神医看病!
九重天医术最高明的神医当属天医殿玄明星君。
每逢人间节庆日,他都会化身普通凡人,在镇地的庙观前摆摊义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