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是五月初五,人间的端午节。
这一年的人间,盛夏来的格外早。
阳光灿烂的五月天,百姓们都脱下长衫,换上了轻薄衣物,大街小巷随处可见光着胳膊、坦胸露乳的壮汉。
披着斗篷、裹着兜帽、戴着面具,里三层外三层把自己包成夜行侠的洛砚辞仅露出一双充满谨慎、含着锋利锐气而又媚人的狐狸眼,出现在玄明星君义诊的医馆前,在门外一众仅穿裋褐排队等候的百姓间格外突出。
排队的病人见多识广,往往这般衣着前来就诊的,都是身患难言之隐重症的病人,前后当即避讳地与洛砚辞拉开一段距离。
玄明星君毕竟也是一名有着千年修为的神官,他们此前也照过几次面,为了避免被对方认出,洛砚辞不得不藏起灵息。
洛砚辞忍着酷暑与一双双充满着或同情、或歧视或嫌弃等各种复杂情绪的目光。
排队半个时辰,终于轮到他。
洛砚辞暗暗舒了口气,匆忙入了医官,在玄明星君对面坐下,左顾右盼一番。
医官不大,通过一块隔帘分成前后两块儿,后面问诊,前面抓药。
看到裹成粽子的洛砚辞,玄明星君一副他都懂的了然神情,放低了声音,问:“身上哪里不适?”
来的路上,洛砚辞想过数十种见到玄明星君后对自己病情描述的说辞,但此刻,他发现还是有些难以开口。
玄明星君安慰他:“这样吧,你先脱了衣服,老夫看一眼。”说着便要起身。
“不用!”洛砚辞连忙拒绝,轻咳一声,语气十分纠结:“我身上没病。但我……心里可能有病。”
外表没病,内里有病。
看过千奇百怪疑难杂症的玄明星君闻言点了点头,认真聆听起来:“公子请说。”
洛砚辞:“我有一位认识了很久的朋友,最近他走了……不是死了啊!”
玄明星君:“懂,他离开你了?”
洛砚辞:“对……自从他离开后,无论我做什么事,脑海里都会浮现出他的身影。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我都控制不住的想起他,想他回来……而对别的任何……人,我都没有任何感觉……”
尽管对面的神医是看不见他的脸的,洛砚辞还是觉得自己脸颊发烫,也不知是否是方才在太阳下站了太久。
原本以为又来了一位身患绝症的病人的玄明星君松了口气,语气也随意起来,“公子想她回来做什么呢?”
“嗯……想……”吞吞吐吐几番挣扎的洛砚辞狠了狠心,决定长痛不如短痛,咬牙道:“想抱他、亲他、娶他!”
玄明星君顿时换成一副没病别占着茅坑不拉屎耽误别人来看病的神情看着洛砚辞,言明:“你这是喜欢上那姑娘了。”说着他又担心对方难为情,安抚道:“喜欢一人不可耻。”
洛砚辞:“可我朋友是男的。”
“……”见过不少大风大浪的玄明星君陷入了沉默。
洛砚辞:“这病还有的治吗?”
玄明星君仔细思索后,问:“你希望你不再喜欢他?”
洛砚辞短暂地考虑后,道:“不希望。”
玄明星君抬起眼皮,抿了抿唇,深感无语的神医想到治病救人乃其一生志向,决定先不赶对方走,换一种疗法:“那你觉得喜欢他是一件很丢人的事吗?”
喜欢乐澄是一件很丢人的事?
放屁!
乐澄人美心善、坚毅果敢,那么多仙女喜欢她,就连虞柠歌都几次三番想夺走他!喜欢他有什么可丢人的?!
从对方露出来的双瞳里,玄明星君读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于是建议道:“既然不觉得丢人,那便继续喜欢他、找到他、告诉他好了。”
获得九重天第一神医认可与支持的洛砚辞顿觉心中是一片清明。
无论如何,他都要找到乐澄,搞清楚那个与他有婚约的女子姓甚名谁。就算乐澄出于责任感不愿意与那个女子取消婚约,回到弱水殿,回到他身边,他也不介意。
他去与那个女子谈,只要她肯与乐澄解除婚约,条件任由她提!当然,不能违背天地道德良知。
离开医官时的洛砚辞脚步轻扬,走路带风。排队的病患见他进出医官前后判若两人,纷纷有了治愈的信心。
洛砚辞在思考如何找回乐澄的同时,先去了一趟风月殿。
他还有一件未处理完的事亟待解决。
人间道观那一夜,醉酒下的他被偷吻,可他当时却也因为她利用与乐澄相似的气息,回吻了她。
洛砚辞思来想去,虽然是他先被轻薄,对方完事之后还消失匿迹,但他已经决心要与乐澄结为道侣,共度余生,这事必须处理好,以免在未来的某一日影响到乐澄。
他不方便也不愿意出面再见到对方,而这事不方便和伯约明说,伯约至今没有查到那女子。思来想去,洛砚辞决定将此事交由自称情爱经验丰富的虞柠歌帮忙。
若非她先前谎骗他下凡,他也不会遇上这糟心事!
“你找到她之后,把她提出的全部要求告知本座,但不必再告知本座任何关于她的信息。”
“你确定不愿意再见她?”虞柠歌听闻后面色波澜不惊。
“废话。”
坐在宫殿里吹着清风,磕着瓜子的虞柠歌眼中藏着意味深长的笑意,问:“为何?”
“本座已经决定要找回乐澄。”洛砚辞颔首坦然间依旧有几分别扭。
那别扭来自他心底的不确信,如今他只是单方面确定自己喜欢乐澄,可乐澄呢?
修道飞升、创办弱水殿期间,他也遇到过无数桎梏,但他从来没有产生过丝毫不确信的念头。
“所以,你承认你喜欢乐澄灵君了?”虞柠歌含笑盯着洛砚辞的反应。
“是。”
洛砚辞毫不犹豫的肯定回答,一如他在承认自己就是断袖那又如何。虞柠歌想到此处,一双红唇微微抽动了下,她转过身,肩膀耸动,没有让对方看出她艰难憋起的笑意。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转回身,以一种十分勉强的口吻问:“可是乐澄是仙子呀?”
洛砚辞一脸“这不是人尽皆知的事实”表情,怀疑她脑子此刻尚在否。
“虞柠歌,你已经贵为神女,竟然还性别歧视,思想如此迂腐?”
虞柠歌:“……”
你伟大!你不性别歧视!你思想真开放!
虞柠歌忍下腹语,想到他对某事一无所知,心情顿时又好了大半,缓了缓语气:“你可是空桑山洛家独子,你父亲能同意这门婚事?”
“本座的事,与那老匹夫何关?”
不想再在此浪费功夫的洛砚辞转身之际补充道:“本座已经在让枢密府加急肇造风术傀儡,等初版文书出来后,伯约真君会联系风月殿,合作机要之术。”
虞柠歌:“你知道乐澄仙子现在在何处?”
洛砚辞:“尚未知否。但本座会找到他的。”
纵使洛砚辞不提出两殿合作机要之术,虞柠歌也不会拒绝洛砚辞今日来此提出的要求,本就是她理亏在先,但她没有拒绝洛砚辞提出的交换。
她想,在找回乐澄一事上,洛砚辞今后大概率还是会来找她再帮忙的。
解决完最后一件心事后,洛砚辞回到弱水殿,直接去了天禄阁。
弱水殿建殿以来,十府所有过手文书皆需在天禄阁备份存放。
经乐澄处理过的文书自然也都在这里。
乐澄是近来才常告假,将他拐骗走的仙女大约是近来才认识的。
洛砚辞开始从乐澄最近处理过的文书按时间往前倒找,将它们重新一一过目,梳理她近来去过哪里,见过何人,做过何事,企图寻找关于她可能去向的蛛丝马迹。
在人间巡视初代战斗傀儡建造的枢密府府主景行真君收到洛砚辞召唤后,一路飞奔赶回弱水殿,手中的灵镜几乎将殿内好友都问了个遍,在得到伯约“殿主今日神情平静”的回复后仍旧忐忑不安。
“本座记得初代战斗傀儡试产文书定版时,青铜商贾里有临淄姜氏。”初代战斗傀儡试产文书修改过无数稿,甚至执笔的仙吏都已经记不清每一次的修改点,但上呈东配殿的每一版,洛砚辞皆过目不忘。
洛砚辞记得在与兵马司会见前一日临时更换青铜商贾是乐澄做的决定,当时乐澄有特意向他汇报过。乐澄这么做必然有其缘由。洛砚辞之所以在众多文书里将这一点拿出来,是因为他复看这些文书时发现只有这次修改,乐澄是后来补增的缘由。
“回禀殿主,确是如此。当时乐澄灵君看过定版文书后命小仙将姜家更换掉,小仙当时特意询问过其原委。乐澄灵君当时说他听闻这一任的姜家家主不善经营,考虑到战斗傀儡是为兵马司铸造,需要保证稳妥。”景行早有所耳闻并亲身经历自家殿主自从乐澄请辞后如鸡蛋里挑骨头般的精益求精,回答时字字谨慎。
弱水殿自建殿以来与临淄姜氏并无合作,乐橙为何会在枢密府已经通过考核、手中尚无信息支撑姜氏经营不善的状况下让枢密府修改文书?
他是如何得知临淄姜氏情况的?
见洛砚辞面带沉思,景行补充道:“前几日小仙得到临淄姜氏近来售出的青铜确实发生过质量问题,如此看来,乐澄灵君当时命小仙修改文书甚是有先见之明。”他本还想当面向乐澄道谢,谁曾想不过数日,乐澄已经请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