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的青梅竹马仅仅出现在他身边一日，她暗暗努力找到并维持了近两百年的这份平衡就被打破了。

不该这样的。

她当初尚未进入抱朴学宫，不知道他讨厌女子近身一事时，她不是已经认清她只是想单方面追随着洛砚辞便好？

她不应该随着时间的流逝而生出更多的奢求之心。

她应该做的是继续完成自己身为文吏府仙吏的职责。

回到厅房后，乐澄的耳边不断重复着洛砚辞问责的声音，她花了许久功夫才平复好心情继续处理手中文书。

当日下午，当伯约真君吩咐卓然为司风道君安排一间公舍休息，并且特意叮嘱由他亲自去办时，卓然立马联想到先前他将殿主的吩咐转交给乐澄一事，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殿主真的盯上自己了！殿主记恨上他的八卦！殿主不满意他太闲！

诅丧着脸的卓然体会到一股无比巨大的压力。

同一时间，各府上下也在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加急修改文书。

弱水殿仙吏酉时散值，但这一日，甚少有仙吏按时散值。

乐澄处理完手中文书便前往枢密府，直接在那边陪同各府一道修改文书了。

洛砚辞给的限期是今日散值前，不过，这里的“散值”是指他离开弱水殿之前。

驱使傀儡运转的符咒对修道者法力要求极高，符文复杂，弱水殿唯有洛砚辞精通，最近洛砚辞都在忙于战斗傀儡符咒撰写，每日离开弱水殿几乎都不比乐澄早。

洛砚辞要在散值前见到文书，时间并没有想象中那般急迫。

但乐澄第一次有些担心她会错意，毕竟她今日煮的顾渚紫笋并不如洛砚辞的意。

重复修改数遍，乐澄确认文书内容无显而易见的问题后，战斗傀儡试产初版文书紧赶慢赶在酉时送到了洛砚辞的玉案上。

乐澄与枢密府府主景行真君及涉及的其余几府府主一同前往东配殿上呈文书，虞柠歌那时已经不在殿内。

几位府主将文书内容详细阐述的同时，洛砚辞也同步审阅一遍文书，足足历经半个时辰。

随着最后一位府主话落，洛砚辞一针见血地提出数个潜在风险。

几府府主听的一身冷汗，结结巴巴答了个大概，透露出他们准备的不够充分，这对自家殿主而言是大忌。

听完他们的回答后，洛砚辞眉心微蹙。

九重天的仙神不说话时大多淡若松竹，如沐秋风，但洛砚辞并非如此。司水道君一言不发，沉下脸时，周围的气压不断下降，同处一殿的仙神越发心惊肉跳，倍感压力。

几府府主神色紧张，不由自主屏住呼吸。

出乎意料的，洛砚辞并没有发火，沉声道：“回去修改，明日大朝会重新给本座一份答复。乐澄留下。”

预想中的责骂没有如期降临，几府府主各自暗中松了口气，当即麻溜地退出了东配殿。

等到宫殿里只剩下乐澄与洛砚辞后，安静的气氛里一下子多了几分怪异与尴尬。

因为下午的事。

乐澄想不明白她煮的茶有什么问题，午休时她虽然也参与了八卦，但她回想过很多遍，她当时并没有说虞柠歌任何不好的言语，她真心实意地夸赞了他的青梅竹马司风道君。

其实在乐澄看来，洛砚辞并不是小气的人。

文吏府经常会讨论自家殿主，洛砚辞此前路过听到几次，从没有多说过什么。

若是一定得找到一点儿问题，可能便是战斗傀儡试产文书没有提前完成吧？

乐澄神情五味纷杂，动了动唇，想要开口致歉，但她内心又实在不认为自己今日在文吏府仙吏一职上有错。

最后是洛砚辞先开口，他的口吻里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生硬，“把本座和靖德天王六日后的会见提前一日。”

见乐澄浓密的睫毛微微低垂着，似是情绪不高，洛砚辞语气软了些许，补充道：“会见当日，只安排这一件事。另外，会见的时间协同靖德天王那边尽量安排在上午。”

乐澄一如既往的声音温和应下：“好。”

不知为何，洛砚辞很希望乐澄能够多说几句话，哪怕问一句他为何要这般安排呢。

洛砚辞想要再说点什么，手边的灵镜恰好亮起，不知道和乐澄说些什么好的洛砚辞垂眸去看灵镜，决定趁机思考下说些什么。

见洛砚辞注意力移向灵镜，乐澄确认：“殿主若无事吩咐，我便先回去了。

头也没抬的洛砚辞沉声“嗯“了下。

乐澄回到文吏府厅房，将遗留明日待处理的事务规划一番，临了决定散值回青要山时，她习惯性出门向洛砚辞所在的宫殿看一眼他是否还在。

不远处的宫殿上，一男一女分坐半丈之隔，中间放着三坛酒，神女笑颜如花。

珠联璧合、天造地设。

一方欢喜，一方伤心。

乐澄跟在洛砚辞身后近两百年，他们一同参加过无数次宴会，私下也同桌吃过不下千百顿饭，但她从未见过他饮酒。

那些仙神百官举杯相邀时，他说他从不饮酒，每一次都是以茶代酒。

原来他并不是不喜欢，只是因为对方不是她。

酸楚涌入眼眶，被乐澄强行压制下去，她手指紧紧攥成拳，掌心几乎已经出现血印，尖利的刺痛却仍然无法掩盖住心口泛起绵密的疼痛。

当夜，乐澄回到青要山后，筋疲力尽的她无心打坐。

两百年来，泪水第一次不受控制地划过脸颊，这一夜，她躲在被窝里无声大哭了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