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儿来的臭丫头！滚一边去，别挡本少爷的道！”

寒冬腊月天，裹着厚袄的肥头大耳男子舔着冰糖葫芦，领着两个跟班来到溪边，一脚踢翻乐澄的水盆，肮脏的脚在她洗干净的衣物上狠狠踩踏，斜视着蹲在面前双手冻得通红的少女。

郊外人迹罕至的溪边怎么可能会挡谁的道？

乐澄清楚他不过是故意来找茬。

因为每隔数日，她都会遇到类似的场景，无论她躲得多远，他们总会找到她。

“呦，这不是那个只会依靠跳舞勾引阿爹，死皮赖脸怎么撵都撵不走，硬要赖在我姜家混吃混喝的疯女人生的下贱种，叫什么来着？”姜羡安左右摇晃着脑袋，装作思考。

“大少爷，乐澄这小娘们儿可不一定是你妹妹。”其中一位跟班笑着捧场。

姜羡安哈哈哈大笑，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也是，毕竟她可是叫‘乐澄’，又不是叫‘姜澄’，阿爹连族谱都不让你入，谁知道你是你那不检点的疯女人跟谁厮混生下的野种！”

刺耳的笑意一遍遍在耳边回响，乐澄一直蹲在原地，忍着不去抬头。

她怕他们看见她的绝望。

姜家本是修仙世家，可惜历经几代不争气的子孙，早已中落，唯有依靠山脉吃老本。不过修道者终是寿命要比普通凡人长上许多，乐澄自有记忆以来，姜羡安除了长胖便没有老过。

姜家子女众多，乐澄不过是最不起眼的一名。

起初，她没有名字，他们都只会喊她“野丫头”。

她不理解，缠着阿娘追问她为何没有名字，后来乐幼宜被她问烦了，给了她“乐澄”这个名字。她是姜家唯一随母姓的孩子。

姜父从未与她说过话，乐澄甚至怀疑他根本不知道有她这么一位女儿的存在，毕竟他从来没有踏足过阿娘这里。

乐幼宜每日都在修她那看不明白的道，想尽办法保证自己年华不老，穿着已经褪色的罗裙，佩戴上她那已经过时却视若珍宝的珠钗，日日等待姜父有一日会降临自己的屋子。

平日里，她需要自己想办法洗衣做饭保证自己活下去。

而不学无术的姜羡安仅仅因为是姜家嫡长子，从不用考虑除了如何吃喝玩乐以外的事。

她不理解为什么姜家这么对待她们娘俩，阿娘却仍旧不愿意离开这里。

她也曾试过反抗。

推倒比她高出半个头的姜羡安，跑回她和阿娘的那间漏雨漏风的小暗房。可是她的阿娘会关上门不许她进屋，然后他带着人慢悠悠追堵到房前，她无处可逃。

在他上手拽她头发时，她狠下心紧紧撕咬住他的手腕，恶臭的血腥气顺着齿间流入嘴中，姜羡安嚎啕大叫，跟班们疯狂拉扯开他们，可她回去后，迎来的不过是乐幼宜的痛骂加打罚。

“你能不能认清楚你的身份，给老娘安分点，少惹麻烦！去给大少爷道歉！”

“可是阿娘……明明是他们在欺负我……”不争气的泪水一滴滴划过蜡黄的面颊，乐澄最终还是被迫去向姜羡安低头认错。

“你娘那么会勾引男人，她应该早早便教你了吧？来给本少爷跳支舞瞧瞧。”姜羡安见乐澄没有反应，继续侮辱。

这一次，乐澄没有向从前那样反驳他，只是默默地承受下一切。

姜羡安不耐烦地抬脚踢打她，本以为会躲避他的乐澄任由他玩弄，跌倒在冰水中。

水流打湿了她的衣发，刺入骨髓般的寒意布满全身。

姜羡安又嘲弄她几句，见她一直像个哑巴一样，嫌弃地丢下声“无趣”去别处寻乐子。

回到破败的屋子，乐澄做了比往日多出几倍的饭菜，将屋子打扫干净，水缸灌满水。

当夜，乐澄趁着乐幼宜睡着后将早已私藏的迷香点燃，带走了她视若珍宝的全部珠钗，逃离了姜家。

次日，本应该已经跑出姜家范围的乐澄还是因为担心乐幼宜不会洗衣做饭而躲在暗处，看着她醒来后发现乐澄偷走自己的珠钗，破口大骂她一天，却也不愿意踏出姜家一步去寻找她，乐澄才真的离开了那里。

虽然乐澄清楚姜家不会刻意派人找寻她，但为了以防万一，更为了保证安全，离开姜家后，乐澄典当了乐幼宜的珠钗，先买了几套少年的衣饰，藏起了女儿身。

在姜家时，乐澄一直有私下偷偷自学修道。姜羡安不爱读书，乐澄也因此有机会偷看到姜家的修道仙书。

她曾听过姜家人提过修道界最为有名的几大学宫，其中最难进入的便属抱朴学宫。

九重天的神官大多皆出自抱朴学宫。

抱朴学宫不收学子束脩，只看学子道法上的天赋，收入门下的学子学满五年自行离宫，期间能够修到多少道学多少法术，除了学宫提供的上等资源，但凭天赋与刻苦。

姜家子弟至今无一人考入抱朴学宫。

乐澄离开姜家后并没有下定决心，去尝试抱朴学宫，她自知天赋一般。

在姜家偷学修道的初衷，她只是想护自己不受欺辱，那时的她并不明白为何要修道。

那一年，已经历经数年大旱的蜀国，土地干涸，草木凋零，百姓苦不堪言。

乐澄走到京郊时，恰巧遇上皇家在白马观举办露天祭祀大典。

而以庇佑苍生为己任的抱朴学宫也派出一名学子，助其求雨。

乐澄便是在拥挤的人群中第一次远观到了洛砚辞。

那日天气炎热，白马观早早便被各地前来祈福的百姓挤得密不透风，信徒们跪地匍匐，密如蝼蚁。

祭台上，一身火赫红衣的他如冰天雪地里盛放的红山茶花，身披曦光，灼灼耀眼，受万众瞩目。

清冷矜贵的少年飞身而起，抬手结印，半丈之长的金柳鞭在他面前悬于半空中，涛涛灵光升入九霄。万里无云的天空霎那间电闪雷鸣，大片阴云密集而至。

少顷，一滴、两滴、三滴……大雨如瀑布般倾泻，洒落人间。

久旱逢甘霖，万物复苏，百姓跪拜。

跪地欢呼的人群中，唯有一名少女站了起来，澄澈而坚定的目光投向那高台，只为瞧那神祇一般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