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注意到温眠,是在她高二那年的秋天。
沈延之作为新一批奖助学金的评审委员,翻看着候选学生的资料。厚厚一沓文件里,大多数照片上的孩子都对着镜头努力微笑,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直到翻到那一页——
照片上的女孩没有笑。她看着镜头,眼神很静,静得像一潭深水。头发扎得整齐,校服洗得发白,但领口熨得很平。资料显示她父亲早年离家,母亲在纺织厂工作,家境评级是最低的那一档。成绩中游,没有特别突出的奖项,班主任评语写着:“性格安静,学习认真,但缺乏自信。”
沈延之的指尖在那页上停留了许久。
那天下午,他去了趟学校,名义上是考察资助金使用情况。课间操时间,他站在教学楼的走廊里,看着操场上的学生。广播体操的音乐很响,学生们动作整齐划一,像一片蓝色的海洋。
然后他看见了她。
温眠站在班级队伍的最后一排,动作很标准,但有些拘谨。阳光很好,照在她脸上,能看清她微微抿着的嘴唇和专注的眼神。她做得很认真,每一个动作都尽力到位,不像旁边的几个女生在偷懒说笑。
一套操做完,队伍解散。大多数学生立刻三五成群地跑开,只有她站在原地,等人都散得差不多了,才慢慢朝教学楼走来。
经过他身边时,她似乎察觉到了目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很短暂的对视,她的眼睛很干净,像被雨水洗过的天空。然后她很快垂下视线,快步走开了。
沈延之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楼梯拐角。
那天晚上,他让助理调来了温眠更详细的资料。从小学到高中所有的成绩单,班主任评语,甚至包括她参加过的为数不多的课外活动记录。
助理有些不解:“沈总,这个学生看起来……并不是最需要资助的。比她家庭困难、成绩更好的还有不少。”
沈延之翻看着那些资料,没有说话。
沈延之合上文件夹:“就她了。”
“可是……”
“没有可是。”沈延之的语气很平静,“资助名单加上她。”
助理不再多说,只是点头:“好的。”
从那以后,沈延之开始有意识地关注温眠。
他让助理定期向学校了解她的情况,但要求不能让她知道。成绩波动,老师评价,甚至是一些细枝末节——比如她总是一个人吃午饭,喜欢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下雨天经常忘记带伞。
第一次正式见面,是在奖学金颁奖典礼上。
沈延之站在台上,看着温眠走上台来。她穿着不合身的礼服裙,手指紧紧捏着裙摆,脚步很稳,但能看出紧张。走到他面前时,她抬起头,眼睛很亮,但很快又垂下去。
握手时,她的手很凉,手心有薄汗。
沈延之握了三秒,松开。很礼貌,很克制。
但在她转身下台时,他看见她裙子的侧面开线了。很小的一道口子,但她显然很在意,手指一直捏着那个位置。
典礼结束后,他让助理去处理。
“侧面开线了,带她去换一件。”他吩咐得很简单。
助理很快办好。后来汇报说,温眠换好衣服后,小声说了句“谢谢”。
沈延之点点头,没说什么。
但那天下雨了。暴雨。他站在行政楼的窗前,看着学生们匆匆跑过操场。然后他看见温眠站在教学楼门口,没有伞,看着雨幕,眼神平静得不像个被困住的人。
“叫司机把车开到校门口。”他对助理说,“如果她需要,送她一程。”
“要说是您安排的吗?”
“不用。”沈延之说,“就说顺路。”
后来助理汇报,温眠上了车,很安静,只说了一句“谢谢”。司机按吩咐给了她毛巾和点心。
沈延之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雨。他想,那个女孩现在应该到家了,应该正在吃那盒马卡龙。不知道她喜不喜欢抹茶味。
那之后,他开始更频繁地去学校。
每次都有正当理由——董事会,项目调研,捐赠仪式。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一部分原因是想看看她。
有时候在走廊里擦肩而过,有时候在操场上远远看见。她总是独来独往,安静得像一幅背景画。
高二下学期的期中考试,温眠的成绩退步了。班主任说,她最近状态不好,上课总走神。
沈延之翻看着她的试卷,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空白,物理错了好几道基础题。
“她家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他问。
“母亲前段时间生病住院,请了一周假。”班主任说,“回来后就一直这样。”
沈延之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了。”
那天下午,他去了趟医院。温眠的母亲住在普通病房,六人间,很嘈杂。他站在门外,透过玻璃看见温眠正坐在床边削苹果。她削得很仔细,苹果皮连成一长条,垂下来。
病床上的女人看起来很憔悴,但看着女儿的眼神很温柔。
温眠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插上牙签,递到母亲嘴边。母亲摇摇头,让她自己吃。两人推让了一会儿,最后温眠吃了一小块,母亲吃了一小块。
很平常的画面,但沈延之看了很久。
离开医院时,他对助理说:“把她母亲的医药费结了。匿名。”
“好的。”
“另外,”沈延之顿了顿,“下学期那个‘卓越学子助力计划’,把她加进去。”
助理有些惊讶:“那个计划要求很高,她的成绩……”
“我知道。”沈延之说,“但她需要。”
他需要给她一个理由,一个让她接受帮助而不觉得是施舍的理由。
计划公布那天,沈延之特意去了学校。他坐在礼堂的贵宾席,看着台下。温眠坐在第三排,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裙子。
第一次单独谈话,是在行政楼的走廊里。
沈延之特意在那个时间出现在那里,知道她体育课会经过。他站在布告栏前,假装看通知,余光看见她走过来。
他转身,装作偶遇。
谈话很简短,他问她申请表的事,给她建议。她有些紧张,但回答得很认真。
分别时,他说:“伞先放你那里。下次下雨,如果还需要,就再用。”
她说:“那……什么时候还您?”
“等真正放晴的时候吧。”他说,“不是天气预报说的那种晴,是你觉得不再需要它的那种晴。”
这句话说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太含蓄,也太……暧昧。
但她似乎没听懂,只是点点头。
沈延之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第一次觉得自己可能操之过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