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开始的第一天,下了场小雪。
细碎的雪花从灰白的天幕飘下来,还没落到地上就化了,只在窗玻璃上留下一道道湿痕。温眠坐在书桌前,看着外面湿漉漉的街道,手里转着一支笔。
放假了。
校园忽然安静下来,那种安静和平时不同——不是上课时的肃静,而是一种空旷的、无所事事的安静。她习惯了按课表生活,现在忽然多出大把时间,反而有点不适应。
手机震动,是林薇发来的消息:“假期第一天,有什么计划?”
温眠回复:“学习,做作业,预习下学期的内容。”
林薇发来一连串笑哭的表情:“你也太拼了吧!至少休息几天啊。”
“嗯,会的。”温眠回。
放下手机,她翻开寒假作业本。学校发了一沓厚厚的习题,每科都有,足够填满整个假期。她开始做数学,题目不难,但需要耐心。窗外的雪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透出来,很淡。
下午三点,她收到助理的短信:“寒假学习计划制定好了吗?方便的话可以发我一份,沈先生可能会看。”
温眠看着这条信息,愣了一下。沈延之要看她的寒假计划?
她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仔细想了想,把每天的时间分段:上午复习上学期弱项,下午预习下学期内容,晚上阅读和整理。周末留出半天休息。
写得很详细,甚至标出了每天要完成的具体页数和章节。写完检查一遍,发给助理。
几分钟后,助理回复:“收到。建议每天增加一小时体育锻炼,注意劳逸结合。”
温眠看着这条建议,忽然想起沈延之之前说的“学习是长跑”。她修改了计划,在下午加入四十分钟的室内运动。
刚改完,手机响了。是沈延之。
温眠的心跳漏了一拍,接起来:“喂?”
“计划我看了。”他的声音从听筒传来,很清晰,背景很安静,“安排得不错,但强度有点大。”
“我可以的。”温眠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不是可不可以的问题。假期需要适当的放松,不然开学后容易疲惫。”
温眠没说话。她听着电话里他平稳的呼吸声,忽然意识到,他可能是在办公室里,也可能是在家里。这个时间,他应该还在工作。
“每周留出一天完全休息。”沈延之说,“不碰书本,不做题,彻底放松。能做到吗?”
“……能。”
“嗯。”他的语气缓和了些,“另外,物理竞赛的专题资料,我让人整理了新的一部分,明天寄到你家里。注意查收。”
“谢谢。”
“不客气。”他说,“先这样。”
“沈先生。”温眠忽然叫住他。
“嗯?”
“……您什么时候回国?”
问出口的瞬间,她就后悔了。这个问题太私人,太突兀。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沈延之的声音响起,听不出情绪:“后天。怎么?”
“没……没什么。”温眠的手指收紧,“就是……想谢谢您寄资料。”
“应该的。”沈延之说,“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了。”
“那好好休息。”
电话挂断。
温眠放下手机,手心微微出汗。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雪已经完全停了,地面湿漉漉的,反射着天光。
后天。他后天就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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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料是第二天下午送到的。快递员按门铃时,温眠正在做物理题。她跑下楼,签收了一个厚厚的文件袋。
回到房间拆开,里面除了打印整齐的专题资料,还有一本硬壳笔记本,深蓝色封面,没有任何logo,纸张很厚,摸上去有细腻的纹理。笔记本第一页夹着一张便签,上面是沈延之的字迹:“好记性不如烂笔头。”
很简单的七个字。
温眠翻开笔记本,纸张是空白的,等着被填满。她拿起笔,在第一页右上角写下日期,然后开始整理今天学到的物理公式。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音。新笔记本用起来很顺滑,纸张不洇墨,字迹干净清晰。
她写了三页,停下来,看着那些整齐的公式和注释。忽然觉得,这个笔记本像某种承诺——承诺她会把这些知识都装进去,一点一点。
傍晚,母亲回来了,手里提着一些年货。春节快到了,虽然只有她们两个人,母亲还是坚持要有点过年的样子。
“眠眠,”母亲一边整理东西一边说,“过年那几天,妈可能要值班。”
温眠正在厨房帮忙洗菜,手顿了一下:“几天?”
“三天。”母亲的声音有些歉意,“除夕,初一,初二。厂里人手不够,三倍工资……”
“没事。”温眠说,“我一个人可以的。”
母亲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晚上,温眠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除夕夜,一个人。她想起去年的除夕,母亲也在加班,她一个人看了春晚,煮了速冻饺子,早早睡了。窗外烟花炸响的时候,她捂着耳朵,没去看。
今年呢?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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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延之回国的消息,温眠是从新闻推送里看到的。某个财经媒体报道了他参加的论坛,配图里他站在一群外国企业家中间,穿着深色西装,表情平静,正在听旁边的人说话。
温眠点开大图,放大。照片拍得不是很清晰,但能看出他瘦了一点,下颌线更分明了。眼神很专注,像在思考什么。
她看了几秒,退出新闻。
假期第五天,温眠按照计划,去了市图书馆。图书馆里人不多,很安静。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拿出那本深蓝色笔记本和物理资料。
阳光很好,透过玻璃窗照在桌面上,暖洋洋的。她看了两个小时,做了几道题,然后起身去书架区走走。
走过社科区时,她看见一个人。
沈延之。
他站在一排书架前,背对着她,正在找书。今天他穿得很休闲,黑色高领毛衣,深灰色大衣搭在手臂上。侧脸在图书馆柔和的光线下,少了几分平时的距离感。
温眠停住脚步,不知道该不该打招呼。
沈延之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他微微挑眉,似乎也有些意外,然后点了点头。
温眠走过去:“沈先生。”
“来图书馆?”他问,声音压得很低,符合图书馆的氛围。
“嗯。查点资料。”
沈延之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笔记本和资料书:“物理?”
“对。”
“进度怎么样?”
“还好。”温眠说,“您寄的资料很有用。”
沈延之点点头,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这个版本不错,讲得比较系统。”他递给她,“可以看看。”
温眠接过书,是一本物理思想史,不是教材,更像是科普读物。她翻开扉页,里面夹着一张借书卡,显示这本书很少有人借。
“谢谢。”她说。
“不客气。”沈延之继续在书架上找书,很自然地问,“春节有什么安排?”
温眠愣了一下:“……在家吧。我妈可能要加班。”
沈延之抽书的动作顿了顿,转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短,但温眠觉得他明白了什么。
“一个人?”他问。
“……嗯。”
沈延之没说什么,只是继续找书。他抽出一本,翻了几页,放回去,又抽出一本。
温眠站在旁边,不知道是该离开还是该等着。
“除夕夜,”沈延之忽然开口,声音依然很轻,“如果没事,可以来我这边吃饭。”
温眠怔住了。
沈延之转过身,看着她,眼神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阿姨回家过年了,我一个人。多个人多双筷子。”
阿姨?是指他家的保姆吗?
温眠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用马上回答。”沈延之从书架上拿下最后一本书,“想好了告诉我。”
他抱着几本书,朝借阅台走去。温眠跟在他身后,脑子有点乱。
借完书,他们一起走出图书馆。外面很冷,风一吹,温眠打了个寒颤。
“没戴围巾?”沈延之问。
“……忘了。”
沈延之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条深灰色的羊绒围巾,递给她:“先围着。”
温眠看着那条围巾,很柔软的样子,看起来很贵。她摇摇头:“不用了,我不冷。”
沈延之没收回手:“别感冒。耽误学习。”
这句话说得平静,却让温眠无法拒绝。她接过围巾,围在脖子上。很暖,有很淡的香气,像雪松,又像干净的阳光。
“谢谢。”她小声说。
“走吧。”沈延之说,“我送你一段。”
他们沿着人行道慢慢走。图书馆离温眠家不算远,步行大概二十分钟。街上很热闹,到处都是准备年货的人,红灯笼挂起来了,春联摆出来了,空气里飘着炒货的香气。
温眠围着他的围巾,感觉脸有点热。围巾太长了,她绕了两圈,还是垂下来一截。
“计划执行得怎么样?”沈延之问。
“按计划进行。”温眠说,“每天都有完成。”
“休息日呢?”
“……还没到。”
沈延之看了她一眼:“今天天气不错,可以算半天休息。”
温眠抬头看看天。确实,阳光很好,虽然冷,但是晴天。
“嗯。”她说。
走到一个路口,沈延之停下来:“我往这边走。你自己回去可以吗?”
“可以。”温眠说,然后想起围巾,“这个……”
“先戴着。”沈延之说,“下次还我。”
下次。这个词让温眠心里动了一下。
“好。”她说。
沈延之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住:“除夕的事,考虑好了告诉助理。”
“……好。”
他走了,背影在冬日的阳光里,挺拔,清晰。
温眠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直到消失在街角。围巾很暖,暖得她脸颊发烫。
她慢慢走回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围巾的纹理。很软,很细腻。
到家后,她摘下围巾,仔细叠好,放在书桌上。深灰色的羊绒,在台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看着那条围巾,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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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母亲回来,看见书桌上的围巾,问:“新买的?”
“……不是。”温眠说,“借的。”
母亲没多问,只是说:“挺好看的。”
晚饭时,温眠犹豫了很久,还是开口:“妈,除夕那天……沈先生请我去他家吃饭。”
母亲夹菜的手停住了:“沈先生?哪个沈先生?”
“就是……资助我的那位。”
母亲放下筷子,看着她,眼神复杂:“为什么请你?”
“他说他家阿姨回家过年了,他一个人。”温眠说,“说多个人多双筷子。”
沉默。
“你想去吗?”母亲问。
温眠低下头,戳着碗里的米饭:“我……不知道。”
母亲叹了口气:“眠眠,妈知道沈先生帮了我们很多。但毕竟……他是男的,你是女孩子,大过年的去人家家里……”
“我知道。”温眠打断她,“我也觉得不太合适。”
母亲看着她,眼神里有心疼,也有无奈:“如果你真想去……妈也不是不同意。沈先生是正派人,妈相信他不会怎么样。但你要自己想清楚。”
温眠没说话。
饭后,她回到房间,看着那条围巾。深灰色,很简单,没有任何花纹。
她拿起手机,点开助理的号码,打了一行字:“谢谢沈先生的好意,但除夕我还是想在家陪妈妈。”
打完,看着这行字,迟迟没有发送。
窗外夜色渐深。远处传来隐隐的鞭炮声,有人在提前庆祝。
最后,她删掉了这行字,重新写:“沈先生,除夕那天,我可以去。请问需要我带什么吗?”
发送。
心跳很快,手心出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