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是周一早上开始的。
温眠走进教室时,原本嘈杂的说话声忽然低了下去。几道目光落在她身上,又很快移开,带着某种刻意的回避。她脚步顿了顿,然后像什么都没察觉一样,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早读课,林薇几次转过头想跟她说话,欲言又止。最后只是递过来一张纸条:“你没事吧?”
温眠在纸条背面写:“没事。”递回去。
第一节课是语文。老师讲着古文,温眠盯着课本,那些之乎者也像一群黑色的蚂蚁在纸上爬,爬不进脑子里。她听见后座两个女生压低的交谈声,碎碎的,听不清具体内容,但“沈先生”“特殊照顾”“肯定内定了”这几个词,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
她握笔的手指紧了紧。
下课铃响,她去洗手间。刚走到隔间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的声音:
“真的假的?沈先生单独找她谈话?”
“我朋友在行政楼做值日生,亲眼看见的。就在走廊里,说了好久。”
“难怪物理突然考那么好……你说,是不是提前拿到题了?”
“谁知道呢。反正‘助力计划’本来就不透明,谁上谁不上,还不是资助人一句话?”
“但她家确实挺困难的,补助一下也应该吧……”
“困难的人多了,怎么就她特殊?还不是因为——”
水流声响起,淹没了后半句话。
温眠站在门外,一动不动。洗手间的灯光很白,照在瓷砖上,反射出冰冷的光。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苍白的脸,黑眼圈有点重,嘴唇抿得很紧。
她转身离开了洗手间。
走廊里人来人往。她低着头往前走,撞到了人。
“对不起。”她下意识说。
“温眠?”
她抬起头,是陈晨。他看着她,表情有点复杂,欲言又止的样子。
“你……”陈晨挠了挠头,“别听那些人胡说。他们就是嫉妒。”
温眠没说话。
“真的,”陈晨压低声音,“我听说沈先生对所有申请者都一视同仁的。面试也是好几个老师一起打分,不可能一个人说了算。”
“谢谢。”温眠轻声说,然后侧身从他身边走过。
她回到教室,坐在座位上,拿出下节课要用的书。手指翻开书页时,微微发抖。
林薇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她们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温眠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
“那就好。”林薇拍拍她的肩膀,“下午面试加油。用实力打她们的脸。”
温眠点点头,却没说话。
实力。
什么是实力?如果所有人都觉得你的机会来路不正,那就算你真的靠实力得到了,又有什么意义?
午休时间,温眠没去食堂。她去了教学楼的天台。这里平时很少有人来,风很大,吹得校服外套鼓起来。她趴在栏杆上,看着下面的操场。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着,说笑着,像一群无忧无虑的鱼。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短信:“面试是今天下午吧?别紧张,正常发挥就行。”
温眠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回复:“嗯。”
母亲很快又发来一条:“晚上我尽量早点回来,给你做好吃的。”
温眠没再回复。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看着远处。天空是灰白色的,云层很厚,像要下雨,但又憋着。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下午的面试,她该去吗?
如果去了,通过了,那些人会说什么?会说果然如此,会说早就内定,会说她靠的不是实力。
如果去了,没通过呢?那更糟。会成为笑话,会说你看,给了特殊照顾还是不行。
风把她的头发吹乱,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上,痒痒的。温眠伸手拨开,手指冰凉。
她想起沈延之说的:“需要的是有韧性的人。”
韧性是什么?是顶着流言蜚语继续往前走,还是……选择另一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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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温眠向班主任请了假,说身体不舒服,想提前回去准备面试。班主任关切地看了她一眼,没多问,批了假条。
她没去行政楼。她回了家。
家里空荡荡的,母亲还没下班。温眠放下书包,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房间里没有开灯,一切都笼罩在灰蒙蒙的光线里。
她起身,从书包里拿出那张申请表。纸已经有点皱了,上面她的字迹工整清晰。她翻到个人陈述那一页,又看了一遍自己写的话。
“我会走到我能到达的最远的地方。”
现在呢?还没开始走,就要停了吗?
温眠把申请表放在茶几上,走进自己的房间。她从柜子深处拿出那把黑伞,撑开。黑色的伞面在昏暗的房间里像一片小小的夜空。她举着伞,站在房间中央,一动不动。
手机响了。是陌生号码,但温眠知道是谁。
她看着屏幕亮起,又暗下。没有接。
几分钟后,短信来了:“温眠同学,面试还有二十分钟开始。你到了吗?”
温眠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很久很久,最后回复:“对不起,我退出。”
发送。
几乎是立刻,电话又打来了。还是那个号码。
温眠按了静音,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路灯一盏盏亮起来,街道上车水马龙,每个人都在赶往某个地方,都有自己的方向。
只有她站在原地。
手机在桌上震动,嗡嗡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震了很久,停了。然后又开始震。
温眠没有去看。她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随便调到一个频道,是无聊的电视剧,男女主角在争吵,声音很大,填满了整个房间。
她就这样坐着,看着电视屏幕,什么也没看进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敲门声响起。
温眠身体一僵。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七点半。母亲通常八点以后才回来。
敲门声又响了两下,很稳,不疾不徐。
温眠站起来,走到门边,透过猫眼看出去。
门外站着的人,让她呼吸一滞。
沈延之。
他穿着白天那身西装,但领带松了些,手里拿着手机,屏幕还亮着。楼道的光线不算亮,但他的轮廓清晰得像刀刻出来的一样。
温眠的手放在门把上,没有动。
“温眠,”门外传来他的声音,隔着门板,有点闷,但很清晰,“开门。”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温眠的手指收紧。她该开门吗?开了门说什么?说我因为害怕流言所以退缩了?说我承受不起那些目光?
“我知道你在里面。”沈延之又说,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开门,我们谈谈。”
温眠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
沈延之站在门外,看着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扫过她身后昏暗的客厅。
“不请我进去?”他问。
温眠侧身让开。
沈延之走进来,很自然地打量了一下这个狭小的客厅。老旧的沙发,玻璃茶几,墙上贴着过时的挂历。一切都简单,甚至简陋,但收拾得很干净。
他在沙发上坐下,看向还站在门口的温眠:“坐。”
温眠关上门,走到沙发另一头坐下,和他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
“为什么退出?”沈延之开门见山,没有寒暄,没有铺垫。
温眠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我仔细想了想,可能不太适合。”
“哪里不适合?”
“我……”她找不到合适的词,“我怕让您失望。”
“这不是理由。”沈延之的声音很平静,但有种不容回避的力量,“告诉我真实的原因。”
温眠咬住下唇,不说话。
客厅里只有电视的声音,电视剧还在播,男女主角已经和好了,正在甜甜蜜蜜地约会。那些声音和此刻的气氛格格不入。
沈延之拿起遥控器,关掉了电视。
世界忽然安静下来。
“因为我单独找过你谈话?”沈延之问,“因为有人说了闲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