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请表交上去一周了,没有任何消息。
温眠照常上课、做作业、去图书馆。生活像一列按部就班的火车,沿着既定的轨道行驶,看不出要拐弯的迹象。那把黑伞一直放在书包侧袋,再也没有用过——这一周都是晴天。
周三下午的宣讲会,她还是去了。
阶梯教室里挤满了人,除了申请的学生,还有很多纯粹来看热闹的。沈延之坐在台上,身边是学校的几位领导和项目评审委员会的成员。他今天穿回了正装,白衬衫,深蓝色领带,袖子一丝不苟地折到小臂中间。灯光下,他的侧脸线条显得格外分明。
宣讲的内容很官方:计划宗旨、选拔标准、资助内容、考核机制。沈延之讲话的时间不多,大部分时候是负责项目的老师在介绍。但当轮到他时,整个教室会不自觉地安静下来。
“这个计划,”他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出来,平稳清晰,“不是慈善,也不是施舍。它是一个双向的选择。我们选择你们,是因为看到了某种可能性;而你们选择加入,是因为愿意接受挑战,愿意在更好的资源支持下,走一条更艰难但也更开阔的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温眠坐在中间偏后的位置,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见自己。
“坦率地说,被选中不代表成功,只代表你获得了一张入场券。真正的考验在后面。”沈延之继续说,“我们会提供支持,但不会铺平所有的路。有些坎,必须自己迈过去;有些问题,必须自己解决。我们需要的是有韧性的人,而不是仅仅需要帮助的人。”
台下有轻微的骚动。这话听起来有点严厉。
沈延之似乎察觉到了,语气缓和了些:“当然,韧性不是天生的。是在一次次面对困难、解决问题中磨练出来的。而这个计划,希望能提供一个相对安全的环境,让你们在跌倒时有地方扶一把,但不会剥夺你们跌倒的权利。”
提问环节开始。有学生问资助金额,问实习机会,问未来是否必须进入沈延之的公司工作。沈延之一一作答,回答都很直接,没有含糊其辞。
“没有绑定条款。资助是纯粹的。”他说,“至于未来,我希望你们去最适合你们的地方,而不是我认为最好的地方。”
温眠静静地听着,手里转着一支笔。
最后一个问题是一个男生问的:“沈先生,您自己是怎么走过来的?有什么建议给我们吗?”
沈延之沉默了几秒。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的声音。
“我走过的路,你们复制不了。”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时代不同,机遇不同,个人条件也不同。我能给的建议只有两点:第一,保持清醒。知道自己有什么,没什么,想要什么,能放弃什么。第二,对自己诚实。可以骗别人,但别骗自己——尤其是别用‘我已经尽力了’这种话骗自己。尽力没尽力,你自己心里最清楚。”
宣讲会在一片掌声中结束。人群开始往外涌,温眠坐着没动,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收拾东西起身。
走到门口时,她看见沈延之正被几个学生围着说话。他微微低头听着,偶尔点头,表情专注。有个女生似乎在问很详细的问题,他耐心地回答,还从助理手里要了张名片递过去。
温眠垂下视线,准备从另一侧离开。
“温眠。”
她停住脚步,转过身。
沈延之已经结束了谈话,正朝她走来。那几个学生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沈延之,识趣地走开了。
“沈先生。”温眠轻声说。
“宣讲听得怎么样?”他问,很自然的语气,就像老师课后随意问学生一句“听懂了吗”。
“……挺好的。”温眠说,“很实在。”
沈延之笑了笑:“‘实在’是个好评价。”他看了眼手表,“要回教室吗?”
“嗯,下一节是自习。”
“一起走吧。”他说着,很自然地朝教学楼方向走去。温眠跟上,落后半步。
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走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有学生从身边跑过,带起一阵风。
“申请表我看到了。”沈延之忽然说。
温眠的心跳漏了一拍。
“写得不错。”他继续说,语气平静,“尤其是最后一句:‘我会走到我能到达的最远的地方。’”
温眠的手指蜷了蜷:“……谢谢。”
“不过,”沈延之放慢脚步,侧头看了她一眼,“有个问题。”
“什么?”
“你说你对物理有兴趣,但成绩不算顶尖。”他问,“为什么?”
这个问题很直接,甚至有点尖锐。温眠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我……”她斟酌着词句,“可能方法不对。或者,不够聪明。”
“物理不需要特别聪明。”沈延之的语气很平淡,“需要的是耐心,和愿意从头想清楚的勇气。很多学生学不好物理,不是因为智商,是因为他们习惯性地想走捷径,想套公式,而不愿意真正理解那些公式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温眠没有说话。
“你的陈述里提到喜欢物理的逻辑性。”沈延之继续说,“这是个很好的起点。但喜欢和能学好是两回事。如果真的有兴趣,你需要证明。”
“怎么证明?”温眠抬起头。
沈延之停下来,转身面对她。走廊里光线昏暗,他的眼睛在阴影里显得很深。
“下次物理考试,进年级前十五。”他说,“做得到吗?”
温眠愣住了。她现在排名三十七,离前十五还有很远的距离。而且物理一直是她的弱项。
“我……”
“不是要求,只是建议。”沈延之说,“如果你真的想抓住这个机会,需要一些具体的东西来支撑你的陈述。成绩是最直接的证明。”
温眠咬住下唇。
“当然,”沈延之的语气缓和了些,“这不是选拔的唯一标准。但如果你想脱颖而出,总得有点什么让人记住。”
远处传来上课铃声。
“我该走了。”沈延之说,“好好想想。”
他点了点头,转身离开。助理在不远处等着,见他过来,低声说了句什么,两人一起朝行政楼方向走去。
温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物理前十五。
她深吸一口气,握紧了书包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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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起,温眠的生活多了一项固定内容:学物理。
每天放学后,她会去图书馆多待一个小时,专门做物理题。周末除了帮母亲做些家务,大部分时间也泡在物理上。她把过去两年的物理试卷都找出来,一题一题地重做,分析错因,整理知识点。
刚开始很痛苦。那些力学图示、电路分析、电磁场模型,像一团乱麻,理不清头绪。有些题看了答案都不明白为什么要那样解。她好几次烦躁得想把书扔出去,但最后还是忍住了,深呼吸,从头再看。
周三晚上,她遇到一道难题。关于斜面摩擦力和动能定理的综合题,她算了三遍,答案都和标准答案对不上。图书馆快要关门了,管理员已经开始清场。
温眠看着那道题,心里涌起一股挫败感。她收拾东西离开,走到教学楼时,看见三楼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那是物理教研组。
她犹豫了几秒,还是走了上去。
办公室里只有李老师一个人,正在批改作业。李老师是出了名的严厉,说话直接,但教得很好。
“李老师。”温眠站在门口,轻声说。
李老师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温眠?这么晚了,有事?”
“有道题……想请教您。”温眠走过去,把题目摊开在桌上。
李老师看了看题目,又看了看她草稿纸上的计算过程。“思路是对的,”他说,“但这里,”他指着其中一个步骤,“斜面摩擦力的方向,你画反了。”
温眠仔细看了看,脸一下子红了。这么基础的错误。
“学物理,图一定要画对。”李老师拿过一张草稿纸,快速画出示意图,“力是矢量,方向错了,全盘皆错。你看,物体沿斜面上滑,摩擦力应该沿斜面向下,不是向上。”
他讲得很清楚。温眠听着,忽然明白了自己一直以来的问题:她太急于套公式,却忽略了最基本的分析过程。
“谢谢老师。”她低声说。
李老师看了她一眼:“最近很用功啊。我看到你在图书馆总是一个人做物理题。”
温眠点点头。
“有目标是好事。”李老师说,“但别太急。物理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跳不过去。”
“嗯。”
离开办公室时,已经九点半了。校园里很安静,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温眠没有直接回宿舍,她走到操场边的看台上坐下,拿出那道题,借着路灯的光,重新画图,重新计算。
这一次,答案对了。
她看着那个正确的数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夜风吹过来,有点凉,但很清爽。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短信:“这周末我加班,不回来了。钱打到卡上了,自己买点好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