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眠的身体僵了一下。
“所以,”沈延之继续说,语气里听不出是失望还是什么别的情绪,“别人的几句话,就让你放弃了?”
“不是几句话!”温眠猛地抬起头,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他们说……说我是靠关系,说早就内定了,说我不配……”
她停住,胸口起伏。
沈延之静静地看着她,等她说完。
“如果我真的通过了,”温眠的声音低下去,带着颤抖,“他们永远都会觉得,我不是靠自己。永远。”
“所以呢?”沈延之问。
温眠愣住。
“所以你就认了?”沈延之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锁定她,“别人说你不行,你就真的不行了?别人说你是靠关系,你就真的觉得自己没实力了?”
“我没有……”
“那你退出什么?”沈延之打断她,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敲下来,“如果真的相信自己,如果真的想证明自己,那就去面试,去表现,去让他们闭嘴。退出算什么?逃跑?”
温眠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不是逃跑……”她喃喃地说。
“那你是什么?”沈延之问,“避嫌?自证清白?”他轻轻摇了摇头,那个动作里有一丝极淡的失望,“温眠,这个世界永远不会缺说闲话的人。今天是因为我找你谈话,明天可能是因为你成绩进步太快,后天可能只是因为你穿了一件新衣服。你躲得过来吗?”
温眠的手指死死抠着沙发边缘。
“如果你连这点压力都承受不了,”沈延之说,“那就算我给你再多资源,你也走不远。”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温眠坐在那里,感觉自己一点点冷下去。不是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认清现实后的寒冷。
他说得对。
她就是在逃跑。因为害怕被议论,害怕被误解,害怕那些目光和窃窃私语。所以她选择最简单的方式:退出,消失,让一切回到原点。
这样,就安全了。
“对不起。”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干涩,“让您……白费心了。”
沈延之没说话。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温眠几乎要坐不住的时候,他才开口:“我没有白费心。”
温眠抬起头。
“我确实看到了你的潜力。”沈延之说,语气缓和了些,“也相信如果你得到机会,能走得很远。但前提是,你自己得相信。”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背影挺拔,却莫名有几分疲惫。
“选择权在你。”他没有回头,“如果你想退出,可以。申请表我会让人撤下来。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温眠的喉咙发紧。
“但是,”沈延之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你想清楚。这是你的人生,不是别人的。你是要活给那些说闲话的人看,还是要活给自己看?”
他说完,朝门口走去。手放在门把上时,停顿了一下。
“伞,”他说,“如果觉得是负担,可以还给我。如果还觉得有用,就留着。”
门打开,又关上。
温眠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听着他的脚步声消失在楼道里。
客厅重新陷入寂静。电视关着,灯也没开,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
她坐了很久,然后站起身,走到窗边。
楼下,那辆黑色的轿车还停在路边。沈延之没有立刻上车,他站在车旁,点了支烟。红色的光点在黑暗里明明灭灭。他抽得很慢,抬头看着天空,像是在想什么。
几分钟后,他掐灭烟,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子启动,缓缓驶离,尾灯在夜色里划出两道红色的弧线,然后消失不见。
温眠还站在窗边。
她想起第一次见他,在礼堂,他站在台上,从容不迫。想起那个暴雨天,他让人送来的伞和点心。想起走廊里的谈话,他问她物理能不能进前十五。想起他发来的短信:“第十二名。不错。”
每一步,他都在推着她往前走。
而她,在最后一步,退缩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林薇发来的消息:“面试怎么样?顺利吗?”
温眠没有回复。
她走回房间,重新拿出那把黑伞,撑开,举在头顶。黑色的伞面挡住了天花板,挡住了灯光,挡住了这个房间里的一切。
她就这么站着,直到腿麻了,才收起伞。
母亲回来时,已经快十点了。看见温眠坐在黑暗的客厅里,吓了一跳:“怎么不开灯?面试结束了?怎么样?”
“我没去。”温眠说。
母亲愣住:“……为什么?”
“有点累。”温眠站起身,“妈,我先睡了。”
她走进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
门外,母亲叹了口气,没有追问。脚步声走向厨房,然后是水龙头的声音,碗筷碰撞的声音。
那些声音很真实,很日常。
温眠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
她没有哭。只是觉得很累,累得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班主任发来的信息:“温眠,沈先生的助理刚才联系我,说你自己提出退出‘助力计划’的选拔。是真的吗?能告诉我原因吗?”
温眠看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却打不出一个字。
怎么说?说因为我害怕?
她放下手机,爬到床上,拉过被子盖住自己。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
窗外有车驶过,灯光在天花板上扫过一道又一道弧线,像流星,转瞬即逝。
她想起沈延之最后说的话:“你是要活给那些说闲话的人看,还是要活给自己看?”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今晚的天花板,看起来特别高,特别远。
---
第二天,温眠照常去学校。
流言并没有因为她退出而停止,反而愈演愈烈。有人说她果然是心虚了,有人说沈延之肯定很生气,有人说她浪费了一个名额。
温眠一概不理。她上课,做笔记,下课,去图书馆。一切好像回到了一个月前,那个还没有“助力计划”、没有沈延之、没有黑伞和点心的日子。
只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物理课,李老师讲题时,目光扫过她,停顿了一下,然后移开。那眼神里有不解,也有遗憾。
林薇不再提面试的事,只是偶尔会用担忧的眼神看她。
陈晨有一次拦住她,欲言又止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挺可惜的。”
温眠只是笑笑,说:“没什么。”
真的没什么吗?
她不知道。
周三下午,她在图书馆遇到了沈延之的助理。对方显然也是来借书的,看见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来。
“温同学。”助理的声音很轻,“沈先生让我转告你,如果你改变主意,明天是最后期限。申请表还可以重新提交。”
温眠摇摇头:“不用了。谢谢。”
助理看着她,叹了口气:“其实那些流言,沈先生都知道。他说,如果你是因为这个退出,他理解,但希望你再考虑考虑。”
“我考虑过了。”温眠说,“真的不用了。”
助理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温眠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书架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包带子,那里侧袋空着——黑伞今天没带。
她走出图书馆时,又下雨了。不大,绵绵的秋雨,带着凉意。
她没有伞,也没有跑。就这么慢慢走着,任凭雨丝落在头发上,脸上,校服上。
走到教学楼门口时,头发已经湿了一半。她站在屋檐下,看着雨幕,忽然想起沈延之说的:“等真正放晴的时候还我。”
什么时候才是真正放晴呢?
她不知道。
也许永远都不会有那天。
雨渐渐大了。温眠转身走进教学楼,湿漉漉的鞋子在地板上留下一串模糊的脚印。
那脚印很快就被后来的人踩过,覆盖,消失不见。
就像她从未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