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太医见吩咐已定,便取了纸笔开方,一边写一边叮嘱:“大人,苏夫人本就体弱,经此折腾更是元气大伤,这方子需以人参须、阿胶、当归温补气血,加艾叶、生姜温宫散寒,切记不可用猛药,需文火慢熬,每日辰时、戌时各服一碗,药中可加些许蜜饯调和苦味。平日里需忌生冷瓜果,夏日不可贪凉,碧纱橱内需常备暖炉,连饮茶水也得是温的,案上诗书虽可解闷,却也不可劳神过久,需少看静养,这般细心调上半年,方能慢慢补回元气。”
说罢将药方双手奉上,又叹道:“苏夫人这般身子,最是禁不得气闷忧思,还需少让她烦心才是。”
谢珩接过药方,指尖微顿,目光扫过案上半卷诗书,沉声颔首:“知晓了,赏。”
不多时,苏韵婉悠悠转醒,眸光涣散如蒙雾,气息细若游丝,眼角余光瞥见案上摊开的书卷,眸色添了几分茫然。
春花见状,忙扑上前拭泪,哽咽道:“姑娘,你可醒了,可吓死奴婢了!”泪珠儿砸在苏韵婉手背上,冰凉一片,忙顺手将案上诗书轻轻合起,怕扰了姑娘静养。
苏韵婉微微侧眸,瞧见立在榻前的谢珩,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本就体弱,经此一劫,身子竟单薄得如秋风中摇摇欲坠的残荷,稍一动便咳了两声,面色愈发难看,连望着庭中竹影的力气都无。
谢珩见她醒来,下意识便要伸手去扶,指尖触及她冰凉的手背,又猛地顿住,语气竟带了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柔意:“婉儿,腹间还疼否?”
张叙立在一旁,看得心惊不已。
主子何曾对哪个姬妾这般关切?往日便是老夫人遣人来送东西,主子也不过淡淡应对,这般眼神焦灼、语气柔和的模样,竟是追随主子多年从未见过的光景,连锁春院案上的诗书都多看了两眼,实属罕见。
苏韵婉轻轻摇头,声音细若蚊蚋:“无妨。”谢珩却不肯罢休,眸色沉沉追问:“那药初服便疼,你为何不说?”
她垂眸望着榻间未干的血迹,睫毛轻颤如蝶翼,半晌才幽幽道:“大人素日公务繁忙,又有朝堂诸事缠身,后院这点微末苦楚,何必扰了大人心神。”说罢目光扫过案上合起的书卷,眸色添了几分怅然。
话音落,谢珩竟无言以对,只觉心口某处骤然软了下来,望着她惨白的唇色、蹙紧的眉尖,再看庭中竹影婆娑、案上诗书静卧,那股莫名的情绪愈发浓重,明明只是囚于锁春院的妾室,却让他乱了往日的章法,连自己都不懂这心绪何来。
苏韵婉喘了口气,忽然撑着身子想坐起,春花忙上前搀扶,她却执意推开,竟直直跪坐在榻上,泪落沾襟,哽咽道:“大人,妾有一事相求。”
谢珩眸色微沉:“你说。”
“求大人开恩,放林言舜归去。”苏韵婉身子微晃,语声凄切,“妾此生已是大人的人,断无二心,锁于这锁春院,也绝无半分异念,只是林太史当日是为救妾才获罪,妾心中始终有愧,若他一日不得自由,妾便一日难安,日夜记挂,终究难全心意侍奉大人,连案前翻书都难安心神。”
谢珩闻言,眸色骤冷,语气添了几分戾气:“你竟敢还记挂着他?”
苏韵婉忙垂泪叩首,声音孱弱却恳切:“大人明鉴,妾与他不过兄妹之情,并无半分逾矩,记挂只因愧疚,非是他念。妾只求大人了却妾这桩心事,往后余生,妾任凭大人处置,锁在这锁春院也好,肝脑涂地也罢,绝无怨言,只求能安安静静翻几卷诗书,了此残生。”
谢珩望着她泪眼朦胧、孱弱不堪的模样,心头五味杂陈,沉默半晌,终是沉沉一叹,语气松了几分:“罢了,便依你。”
说罢便对张叙道:“传命下去,赦林砚书无罪,官复原职,归太史署当差。”
苏韵婉含泪谢恩,身子一软,便又倒回榻上。谢珩伸手扶住她单薄的肩背,只觉触手轻得仿佛一折就断,望着她的目光,不自觉便柔了几分,指尖还轻轻拢了拢她鬓边散乱的发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这份失态,目光又扫过案上诗书,竟下意识道:“往后身子未好,便少看些书,仔细劳神。”
春花在旁见姑娘心愿得偿,又悲又喜,忙拭了泪,小心翼翼伺候在榻边,顺手将暖炉往姑娘身侧挪了挪,不敢多言。
窗外蝉声依旧聒耳,日头正烈,锁春院内竹影婆娑,碧纱橱内一室沉郁,案上诗书静静合着,添了几分寂寥。
张叙立在暗处,将主子神情尽收眼底,心头骇然不已——主子方才那眼神,哪有半分对姬妾的淡漠?那眼底藏着的疼惜与复杂,是追随多年从未见过的模样,竟还惦记着苏夫人看书劳神,想来,这位锁春院的苏夫人,是真真入了主子的心了,只是主子自己尚且懵懂不知罢了。
更心惊的是,他方才遣人送那嬷嬷回相府时,已打探到消息,温氏听闻事情败露,当场摔碎了满案的茶盏,气得半日说不出话,丞相得知实情后亦是震怒,当即罚温氏禁足正院思过,往后府中中馈也暂交他人打理。
生母积怨,主子动心,这御史府的锁春院,往后怕是再也难平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