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入伏,赤日杲杲,铄石流金,锁春院内丹榴开得烈焰灼灼,却被溽暑蒸得蔫了几分。
窗下芭蕉展着浓绿大叶,遮了半窗荫凉,庭前几竿湘妃竹疏疏朗朗,碧影映在碧纱橱上,风动竹摇,簌簌有声。
彼时谢珩正拥着苏韵婉在橱内湘妃竹榻上,榻上铺着藕荷色软缎锦褥,她一身月白苎麻撒花软衫松松垮垮,鬓边白玉簪歪斜欲坠,一双含情目本就水光濛濛,忽的眉头紧蹙,面色骤然褪尽血色,连鬓边簪头细珠都颤得添了几分凄楚。
未等谢珩细问,腹间一阵刀绞般剧痛猛地袭来,苏韵婉闷哼一声,浑身软得如无根柳絮,直直往他怀里倒去,人事不知。
谢珩忙伸手揽住,只觉掌心一片温热黏腻,低头看时,殷红血迹已染透锦褥,在素缎上洇开点点红梅,刺得人双目发紧。
他心头莫名一空,向来沉稳的指尖竟微微发颤,连声音都带了几分从未有过的急乱:“婉婉!”
外间候着的春花听得内室异响,掀帘而入,一见榻上光景,吓得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泪珠儿断线似的滚落,抓着榻沿哭得肝肠寸断:“姑娘!我的姑娘!”
慌得手足无措,想去扶又怕碰着她,只一个劲哭喊:“大人,快请太医!快请太医救救姑娘!”
榻边梨花木小几上,半卷《会真记》还摊着,书页间夹着一枚暮春收的残荷瓣,笔墨砚台齐齐整整,原是姑娘方才还在灯下翻书,谁料竟遭此变故。
谢珩回过神,厉声吩咐:“张叙!速传太医!”
那语气里的焦灼,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张叙闻声疾入,见主子这般失态,又见榻上苏夫人昏迷、血迹狼藉,心头暗惊。
往日主子母亲纵是染了重疾,主子也不过淡淡吩咐一句传医,何曾有过这般慌不择言的模样?
不多时,常来御史府诊脉的李太医匆匆而至,搭住苏韵婉腕脉时,神色几番闪烁,半晌才支支吾吾禀道:“大人宽心,苏夫人许是葵水陡至,气血亏虚,又兼暑气侵体,才一时晕厥,臣开副温经散寒的方子便是。”说罢提笔写方,字迹潦草,不敢抬眼望谢珩,眼角余光瞥见案上诗书,更是神色躲闪。
谢珩瞧他这般鬼祟模样,心下疑窦丛生,眸色一沉摆手:“退下。”转而对张叙冷声道:“速去请城东王太医,务必即刻请来,迟了仔细你的皮!”
张叙躬身领命:“是,主子!”疾步而去,心中愈发诧异,主子待这锁春院的苏夫人,竟比府中正经主母还要郑重几分。
王太医赶来时满头大汗,凝神搭脉半晌,眉头越蹙越紧,又换腕再诊,神色愈发凝重。良久收回手,躬身正色道:“大人,苏夫人脉象虚浮细弱,宫寒至极,乃是长期服食峻烈寒凉之药所致!那药专损女子胎元,是绝嗣的虎狼药啊!万幸发现得早,若再迟一月,药毒深入肌理,此生便再无受孕之望,眼下悉心调理,尚可得一线生机。”
谢珩周身气压骤降,眸色冷得似覆了薄冰:“寒凉之药?她素日汤药饮食皆有规制,何来长期服食?”
王太医捋须轻叹,语气满是费解:“此药药性霸道,初服便该腹疼畏寒、四肢厥冷,寻常女子这般苦楚,早已哭喊不止,苏夫人竟能忍到如今?实在蹊跷得很。”
一语点醒梦中人,谢珩脑海中猛地闪过前尘种种。
锁春院内她每逢葵水便恹恹卧床,夏日里也常揣着暖炉倚在竹榻上翻书,偶有蹙眉抚腹之时,问起只淡淡说无碍,案上诗书换了一卷又一卷,原是这般硬生生忍着苦楚,还强撑着闲情翻书解闷!心口莫名涌上一股酸涩,堵得他呼吸都滞了几分。
一旁侍立的张叙终是按捺不住,上前一步低声禀道:“主子,那日李太医给苏夫人诊脉,神色便极不自然,诊完便匆匆出了御史府,往丞相府老夫人院里去了,属下当时便觉怪异,只是未敢多言。”
谢珩眸色骤凛,厉声喝道:“速取夫人近日药渣来!拘李太医回话!”张叙应声:“奴才遵命!”不敢耽搁,转身便去。
他自是清明,自己已迁出丞相府自立御史府,身为御史大人,需守朝堂规矩,更不能越权插手相府内务,纵使温氏是生母,也断无理由动相府之人,唯有拿涉案的李太医与传话嬷嬷是问。
不多时张叙便取来药渣,又将李太医拘至御史府暗室,王太医查验药渣,果然从中验出剧毒寒凉药引。李太医熬不过严刑拷问,尽数招认,是丞相府老夫人温氏暗中遣身边嬷嬷传话授意,令他每日在苏韵婉汤药中加料,只待一月期满,便让她永无生育之机,又嘱他若事发便推诿暑气,万万不可攀扯温氏,更不可提及相府分毫。
真相大白,谢珩立在榻边,望着苏韵婉惨白如纸的容颜,鬓发散乱贴在颊边,连眉头都蹙得紧紧的,似还在忍受腹间剧痛,榻边案上诗书依旧摊着,风一吹书页轻晃,更添凄楚。
半晌才对张叙冷声道:“将李太医杖毙!温氏身边传信的那名嬷嬷,即刻送回丞相府,当面交于相爷,禀明清况,请相爷按家规发落,不得有半分隐瞒!”
张叙躬身应诺,心下豁然——主子此举最是妥当,既没越权违制,又狠狠打了温氏的脸,将人证与实情摆到老丞相面前,便是让温氏无从遮掩,当着丞相的面受惩处,比主子亲自出手更让她难堪,已是身为御史与儿子,能做的最决绝的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