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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梦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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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深夜半。

张婆子一句“亥时西角门候着”落定,苏韵婉便换了素色布裙,挽发簪了那支旧银簪,趁巡夜家丁换班,跟着婆子悄摸出了角门。

巷口树影下,林砚书青衫卓立,见她来忙低唤“婉婉”,扶她上了备好的瘦马,二人扬鞭疾行,夜露沾湿衣袂,谢府灯火须臾便没入夜色,竟逃得十分顺当。

一路奔至城郊林家祖宅,天已蒙蒙亮。

小院青竹绕篱,泥墙覆苔,唯一老仆打理,静得不闻犬吠。

老仆端来热粥小菜,林晏殊君子端方,递帕只及身侧,添茶亦距半臂,夜里让她居东厢主屋,自己守在廊下,半点逾矩无有。

二人相处,恍若昔日竹窗论书光景,却处处裹着化不开的悲凉,眼底皆是强撑的安稳,不敢有半分痴心妄想。

这两日恰逢花朝节,汴京城内早已热闹非凡,少女儿郎皆簪花出游,入夜更是万盏孔明灯齐飞,星河似落人间。

城郊虽无城内喧嚣,却也沾了几分节令意趣,暮色四合后,远山如黛,天幕渐沉,竟缀满了漫天星辰,颗颗明亮,衬得夜色澄澈如洗。

老仆寻出两盏素色孔明灯,置于廊下案上,林晏殊取了笔墨,又折了篱边新抽的竹枝,细细削成笔杆,递与苏韵婉时,眼底含着浅淡笑意。

十八九岁的少年,面如冠玉,眉如远黛,目若朗星,青衫衬着竹影,周身温润如月光,半点尘俗不沾,正是最清俊磊落的模样。

二人并肩立于院中,晚风拂动衣袂,鬓边发丝轻缠,林晏殊执灯,苏韵婉提笔,指尖沾墨时微颤,他便轻轻扶着她的手腕,力道轻柔,生怕惊扰了这片刻安宁。

灯面上落了小字,皆是往日竹窗共读的闲句,没有半句痴缠,却字字藏着旧情。

待点燃灯芯,暖黄光晕映着二人眉眼,林砚书抬手托着灯底,轻声道:“松手吧。”

两盏孔明灯缓缓升空,顺着晚风悠悠往上,穿过疏疏竹影,汇入天际星河,与漫天星辰交相辉映,灯影点点,星光熠熠,竟分不清是灯是星,只觉天地间澄澈清明,温柔得不像话。

苏韵婉望着那缓缓远去的灯火,又看汴京城方向,遥遥似有万点流光,想来是城内放灯盛景,这般人间烟火气,衬得这小院愈发清净,也愈发像一场易碎的幻梦。

她忽想起谢府锁春苑的花朝节,唯有满院寂寞,谢珩玄色袍角压得人喘不过气,哪有半分这般光景,鼻尖一酸,泪珠便簌簌滚落,砸在青石板上,晕开点点湿痕。

林晏殊闻声,忙转身扶住她,掌心温热,却只轻轻托着她的手肘,不敢逾矩。

少年清俊眉眼凝满疼惜,目光干净炽热,是少年人独有的赤诚,无半分杂念,他静静立着,任由她落泪,只将自己的素色帕子递过去,帕角绣着小小的竹纹,是他亲手所绣。

“砚哥哥,你别管我了,快些走吧。”

苏韵婉泪眼朦胧,素白脸颊沾着泪痕,眉眼清绝如月下寒梅,纯澈得让人心疼,声音哽咽,字字泣血,“花朝节再美,也是偷来的安稳,谢珩那般权势,迟早会寻来的。

我本是不祥之人,落在他手里便罢了,何苦连累你?你前程正好,莫要为我毁了一生,我明日便走,寻个无人知晓的去处,你莫要再管我了。”

她说着便要转身,却被林晏殊轻轻拉住手腕。

他掌心温热,力道轻柔,似怕碰碎了她这株风中寒梅,少年俯身时,额前碎发轻拂过她的鬓角,目光灼灼,一瞬不瞬盯着她,那眼神里有深情,有坚定,有一诺千金的郑重,纯美得不染半分尘埃。

未等她再开口,林砚书微微低头,薄唇轻轻落在她光洁的额头上,一吻轻如鸿毛,带着竹香与少年人温热的气息,没有半分逾矩,唯有满心珍视,纯美得让人心头发颤,连晚风都似停了一瞬。

吻毕,他直起身,指尖轻轻拭去她眼角泪痕,声音温润如玉,字字铿锵,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决绝与深情:“婉婉,你忘了?五年前桃花树下,花朝节那日,你被王大娘家的狗崽子追赶,我护着你躲在桃林深处,那时便答应你,这辈子,定要护你周全。”

他望着她泪眼婆娑的模样,眼底深情似海,清俊眉眼愈发柔和,语气斩钉截铁:“哥哥答应你的事,怎会食言?往后无论祸福,我都绝不会让你一人孤身面对。”

晚风再起,青竹簌簌作响,漫天星辰与孔明灯相映,暖黄光晕洒在二人身上,金辉笼罩,少年青衫磊落,少女素衣胜雪,眉眼相对,一眸深情,一眶清泪。

苏韵婉望着他这般清俊赤诚的模样,心底翻涌着无尽暖意。

这般月色,这般盛景,这般清俊守礼的少年。

她何尝不想就此安稳度日,与他执手相伴,看岁岁花朝灯明,守年年竹影清欢,一辈子岁岁年年,永不分离。

可这念想刚生,便被谢珩的狠戾、自身的处境碾得粉碎,泪水落得更凶,只死死咬着唇,任由他轻轻揽入怀中,少年怀抱温暖,带着竹香与墨香,是她绝境里唯一的光,也是她深知,迟早会被谢珩碾碎的光。

明明是花朝节最纯美的光景,却透着宿命般的悲凉,像西厢月下未圆的梦,美得令人心折,悲得令人扼腕。

*

那厢谢府书房,子夜时分得知苏韵婉出逃,早已狼藉不堪。

青瓷笔洗碎于青砖,墨汁泼得狼藉,烛火摇曳间,立着那俊秀少年郎。

玄色锦袍衬得面如冠玉,眉眼尚带几分少年清俊,鼻梁秀挺,本是朗月清风的模样,此刻却周身戾气横生。

他先是静立半晌,而后忽低笑出声,笑意漫上唇角,却半点不达眼底,那狐狸眼,竟淬满寒冰疯戾,连眉梢都染着阴鸷。

这笑无半分少年明朗,反倒寒彻骨髓,廊下下人齐齐跪地,瑟瑟发抖。

张婆子旋即被擒,鞭笞加身皮开肉绽,烙铁烫得皮肉焦糊,老妇昏死过数次,却念着林公子恩情,咬碎牙关不肯吐露半字,只断断续续道:“老奴不知……不知姑娘去向……”

谢珩看着刑架上气息奄奄的张婆子,少年眉眼愈冷,指尖把玩着腰间玉佩,清润声线裹着冰碴:“不肯说?便去寻个肯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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