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珩自那晚拂袖去后，便再不曾踏足锁春苑，连日来倒添了几分清静。

廊下更漏滴答，庭中竹影映窗，风过叶响，竟有几分潇湘馆的清寂。

只是那些丫鬟婆子，没了主子盯着，眼底的神色便活络起来，面上虽依旧敛声屏气，眉梢眼角却藏着几分轻慢，半点没有伺候正经主子的恭谨。

苏韵婉连日被囚，只觉满身滞涩，连发丝都浸着挥不去的屈辱，这日午后，便唤了贴身丫鬟来，语声轻缓，带着几分旧日光景里的闺秀清润：“取些新折的桃蕊荷瓣来，烧桶热水，我要沐汤。”

丫鬟们闻言，忙笑着应了，转身去备时，脚步却不觉慢了几分，彼此递个眼色，眼底皆有藏不住的鄙夷。

原是个无媒无聘、无名无分的人，既非谢府妾室，也不是正经通房，不过是大人一时兴起囚在院里的玩物，偏生摆着大家闺秀的款儿，梳洗都要这般精致，可不是惺惺作态，装那冰清玉洁的样子么？

不多时，便有婆子抬来一只梨花木浴桶，桶身雕着缠枝莲，莹白温润，添了滚热的水，撒上鲜采的桃荷，热气袅袅升起，香风满室，将一室光影都熏得软了。

丫鬟婆子围着上前，要替她宽衣解带，指尖却带着几分若有似无的拖沓，目光在她素白颈项、肩头淡痕上瞟过，嘴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讥诮，只碍于她是大人看重的人，不敢明着放肆罢了。

苏韵婉何等通透，这些微末心思如何瞒得过她？

无名无分困于此处，本就是女子最大的屈辱，她却只垂眸敛衽，素手轻摆，声音淡而坚定，自有一股清傲风骨，压得人不敢造次：“我自个儿来便好，你们都退出去，在院外守着，不必进来伺候。”

众人闻言，齐齐躬身应了，退出去时，脚步故意放得重了些，院门“吱呀”一声合起，廊下便传来几声压低了的窃笑，细若蚊蚋，却字字清晰入耳：“瞧她那清高模样，还不是没个名分的闲人”

“可不是，连个通房的体面都没有，倒比正经主子还讲究”。

苏韵婉立在原地，指尖微微攥紧，眼底漫上一层死寂的凉，却脊背挺得笔直，如庭中那竿饱经霜雪的瘦竹，半点不肯弯折。

满室水汽氤氲，荷桂香缠人，她缓缓宽了素衣，踏入浴桶中，热水漫过肩头，连日的紧绷稍松，指尖抚过肩头那抹淡青指痕，心头又是一阵酸涩。

望着桶壁映出的自己，鬓发散乱，脸颊清减，往日眼底的书卷灵气淡了许多，只剩柔婉里裹着不肯低头的傲骨。

水汽蒸腾间，闭目凝神，只盼洗去满身尘俗屈辱，谢珩诛心的嘲讽、丫鬟婆子鄙夷的目光，一一浮上心头，乱得人神思不宁。

待浴水温凉，她才缓缓起身，寻了件素色软缎中衣披在身上，发丝未干，湿淋淋垂在肩头，沾着零星花瓣，肌肤莹白似玉，倒有几分西厢月下佳人的柔媚风姿，只是眉眼间凝着寒，无半分缱绻意。

正取绢帕擦拭发丝，忽闻窗棂外传来一声极轻的“簌簌”，细弱如落英拂窗，似蝶翼振翅，在这寂静室中，竟惊得人心头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