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珩抬眸扫去，目光先落在她青布儒衫下隐约可见的柔媚身段，眉梢微挑，随即视线落在那张蜡黄粗陋的脸上，桃花眼微微眯起，眸中闪过一丝审视。他久掌御史台，审过无数奸猾之徒、江湖细作，各色易容伪装伎俩见得通透，眼前这人面色浮腻不均，眉色僵滞生硬，眼角暗沉刻意堆砌，一看便是用铅粉炭灰遮掩真容，拙劣却也算用心。

“倒是费了些心思。”谢珩轻笑一声，清润声音里藏着几分戏谑，指尖轻轻敲了敲案几，目光再次落在她眼底，心头莫名掠过一丝异样——纵使眼角染了污渍，那双眸子的形状、眸光流转的弧度，竟隐隐透着几分眼熟，像极了那日哄骗他脱身的身影，可那张粗陋的脸，又实在对不上，他压下心头那点异样，对亲信侍卫张叙沉声吩咐，“取净面水与皂角来，再叫懂易容卸妆的婆子过来。”

张叙领命疾退，苏韵婉心头剧跳，慌得浑身发抖，挣扎着喊道：“官爷何必多此一举！在下便是寻常书生，不过略通笔墨，何来易容之说！”她越是慌乱，谢珩眼底的笑意便越浓，只闲闲把玩着案上一支银簪，目光锁在她眼底，那点眼熟之感愈发清晰，静待婆子前来。

不多时，婆子捧着净面水、皂角与软布匆匆入内，侍卫上前死死按着苏韵婉跪在案前，动弹不得。婆子上前，沾了温水的软布轻轻覆上她脸，一层层擦拭，铅粉炭灰簌簌落下，蜡黄粗陋渐渐褪去，露出底下莹白细腻、吹弹可破的肌肤。粗重的炭灰眉毛洗去，远山含黛的秀眉赫然显现，眼角的浅褐污渍拭净，一双含水凝露的桃花眼骤然映入眼帘，柔媚又懵懂无辜。

最后一方软布拭去唇间暗沉，樱唇不点而朱，眉眼如画，纯然稚态里裹着不自知的靡丽，鬓边散乱的乌发垂落，衬得肌肤胜雪，纵使衣衫狼狈、腕带铁链，也难掩绝色，狼狈间更添几分勾魂摄魄的柔媚风情。

张叙看得一愣，暗自心惊：这般容貌，竟是方才那粗陋书生！

谢珩指尖猛地一顿，握着银簪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桃花眼骤然紧缩，眼底先是震惊，随即那点眼熟之感瞬间明朗——是她！分明就是日前哄骗他、戏耍他，让他在众目睽睽下丢尽颜面的小骗子！

他竟万万没想到，藏头露尾、搅得汴京满城风雨的浮生，竟是她！

苏韵婉望着案前铜镜里自己的模样，浑身冰凉，血液似已冻结，再抬头撞进谢珩眼底翻涌的寒刃与戾气，才知自己何止是撞枪口，竟是一头撞进了仇人的窝里。

泪水瞬间涌满桃花眼，水雾朦胧，又怕又倔，身子止不住地发抖，却死死咬着唇不肯出声。

谢珩起身，月白锦袍下摆扫过案边散落的画稿，一步步缓缓走近，俯身，骨节分明的手指狠狠捏住她下巴，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的下颌捏碎，俊秀容颜凑近，清润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声音温柔得近乎缱绻，字句却如尖刀剜心：“好一个浮生，好一个女扮男装的小骗子。”

他指尖摩挲着她细腻的下颌，目光死死锁在她含泪的桃花眼，眼底戾气翻涌，又掺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灼热，少年得志的狠戾与被欺瞒的怨毒交织在一起，清润嗓音沉冷刺骨：“骗得本官好苦，转头竟还敢画那等艳媚杂录祸乱汴京，你说，本官该怎么罚你，才解心头之恨？”

指尖狠狠掐着她的下颌，看着她疼得蹙眉落泪，纯媚眉眼染着泪意，楚楚可怜却又勾人心魄，谢珩唇角勾起一抹残忍又妖异的笑意，桃花眼寒光大盛，少年人心黑手辣的本性暴露无遗：“方才在阶下还敢嘴硬说何罪之有，如今卸了妆，认了人，你还有何话说？”

阶下侧立的张叙垂首不敢仰视，心头暗自叹息：何止是撞了主子的火气，竟是撞了主子的心头恨！这般模样，这般身份，这姑娘，怕是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了。

潇湘苑内，冰糖莲子羹热了三遍，早已失了初时的清甜滋味，凝了一层厚厚的米油。

春花立在门首，望着日头渐高，街巷上人来人往，却始终不见那抹青布身影归来，心头的不安如潮水般漫溢，指尖攥得发白，衣角被风卷得猎猎作响，她望着朱雀大街的方向，心头隐隐作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