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微亮,晓雾如纱笼着汴京城。
朱雀大街青石板沾着夜露湿滑,两旁店铺朱门紧闭,唯有文锦书肆檐下旧灯笼被晨风卷得轻晃,昏黄微光里,巷尾几道玄色身影如鬼魅蛰伏,目光鹰隼般锁着书肆大门,御史台的青铜令牌在袖中泛着冷光。
苏韵婉早备妥了周全装束。素绫裙叠入箱底,一身半旧青布儒衫穿身,腰间紧束粗布带,硬生生勒去柔媚曲线,只余寒门士子的清瘦挺拔。
乌发高绾成髻,素银簪牢牢固定,最是费心的是脸上妆容——以铅粉调了暗沉土黄,厚厚抹匀,面色僵滞无光,又用炭灰勾了两道粗重短眉,遮去原本的远山黛色,眼角点了浅褐污渍,将桃花眼的水润灵动掩去,添了几分木讷粗陋,镜中望去,竟是个扔在人堆里便寻不见的寻常书生,任谁也难将这张脸与女儿家联系起来。
临出门前,她对着菱花镜又细细按了按眉角,指尖抚过袖中藏好的画稿,昨日那点莫名不安,早被念及的银钱与林砚书的温软压下:换了钱给林砚书置幅新护腕,给祖母买巷口的桂花软糕,这般易容乔装,纵是熟人撞见也未必识得,不过送次稿,断无差错。
苏韵婉步步谨慎,绕了两条僻静侧巷才往朱雀大街而去,眉眼低垂,目不斜视,混在早起赶路的士子、挑担的货郎间,步履沉稳,半点破绽不露。文锦书肆的朱门近在眼前,她刚要抬步上前,肩头忽被一只沉实手掌轻拍,转头便撞进一双冷厉眸子,玄色衣料沾着晨雾,腰间悬着的御史台青铜令牌寒光刺目,直逼人心。
“这位公子,请留步。”侍卫声音低沉冷硬,力道沉实的手指已然扣住她胳膊,不等她反应,左右两侧早有两人上前,一左一右死死钳住她手腕,骨节分明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腕骨。
苏韵婉心头一慌,面上却强作镇定,粗着嗓子沉声问道:“诸位官爷,在下安分守己,不过访友路过,何来冒犯,为何拦我?”指尖暗暗攥紧袖中画稿,心头发沉,只盼是官差例行盘查,能蒙混过关。
“访友?”领头侍卫张叙冷笑一声,目光如炬,死死锁在她紧绷的袖口,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狠厉,“我等奉御史大夫之命,捉拿艳媚杂录《浮生秘戏图》作者浮生!朱雀大街书肆皆已布控,公子在此徘徊不前,形迹可疑,且随我等回御史台一趟对质!”
话音未落,手腕被攥得更紧,袖中画稿被人硬生生搜出,素纸哗啦啦展开,晨雾中,画中男女缱绻之态、柔媚线条清晰刺眼。苏韵婉心头发凉,浑身血液似要凝固,正要开口争辩,玄色铁链“咔嚓”一声锁上她腕间,冰凉触感顺着腕间蔓延全身,直透心底。
“带走!”
张叙一声令下,两人架着她便走,青布儒衫被扯得歪斜,束发的素银簪松脱,一缕乌发垂落颊边,却依旧遮得住脸上粗陋妆容。她挣扎着回头,望了眼文锦书肆紧闭的朱门,心头只剩一片冰凉——千算万算,隐姓埋名,易容乔装,终究还是栽了,半点不知这灾祸,本就是冲她而来。
一路押解,晨雾渐散,街上行人渐多,见是御史台的人押着犯人,纷纷侧目避让,窃窃私语的目光落在她青布儒衫上,带着几分探究与鄙夷。苏韵婉垂着头,长发遮面,死死咬着唇瓣,不敢出声,只觉那一道道目光如针似刺,扎得她浑身难受,心底一遍遍念着林砚书,念着那碗温着的莲子羹,念着秋日互换的庚帖,泪水混着晨露,悄悄湿了衣襟,冰凉刺骨。
御史台衙前,两尊石狮面目狰狞,朱红大门紧闭,煞气森森,压得人喘不过气。侍卫将她狠狠推至阶下,厉声喝道:“跪下!”
苏韵婉膝头一软,却凭着一股倔强硬生生撑着挺直脊背,青布儒衫沾了尘土污渍,狼狈不堪,腕间铁链磨得皮肤生疼,唯有一双刻意画丑的眼,藏着几分懵懂惶恐,望着那扇朱红大门,心头满是不安与不解。
值房内,烛火尚未熄灭,昏黄烛光照着案上堆积的卷宗。谢珩已换了一身月白锦袍,褪去玄色官袍的凛冽杀气,更显面若敷粉,眉如远黛,唇若涂朱,身形挺拔肌理莹润,俊朗得如同画中走出的谪仙,唯有一双桃花眼,寒刃暗藏,不见半分温情。他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案上寒光闪闪的刑具,眉峰微蹙,似是嫌这等待太过无趣,近日被欺瞒的郁气仍在心头翻涌,只觉手痒难耐。听闻人已捉到,唇角勾起一抹少年人特有的漫不经心笑意,清润悦耳的声音响起,字字却如淬冰:“带进来。”
侍卫推门而入,将苏韵婉狠狠押至案前,力道一送,她踉跄着撞在案边,袖中残余的画稿散落一地,与案上早已备好的《浮生秘戏图》旧稿叠在一起,笔墨纹路,分毫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