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亲王府加强了戒备。皇帝亲拨的一队侍卫无声入驻,与王府原有护卫、顾嬷嬷、以及陆琢留下的人手混编,明暗岗哨交错,将整座府邸守得铁桶一般。黛明月出入车驾前后,也多了数名面目普通、眼神却格外警醒的随行护卫。
府中仆役最初有些惶惶,但在顾嬷嬷有条不紊的调度和严厉却不失公允的管束下,很快恢复了秩序,只是行事说话都比以往更谨慎了几分。黛明月照常处理府务,接见管事,神色平静如常,仿佛那夜的惊险只是水面上一圈稍纵即逝的涟漪。
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夜里风声稍大些,她会骤然惊醒独自走在廊下时,目光会下意识扫过墙角檐影,用膳时,锦书或顾嬷嬷布菜的动作稍快,她持箸的手指也会微微一紧。
那柄淬毒的短匕已被陆琢的人带走查验,窗棂上的破洞也已修补完好。但寒意已侵入了肌骨。
这日午后,她正在书房翻看一本地方风物志,试图分散心神,门上递来消息:承恩公世子赵霖又来了,这回不是送帖子,是人直接到了府门外,说有极要紧的事,务必面见郡主。
黛明月蹙眉。自那夜事后,赵霖已遣人送过两次问候的礼物,都被她依礼回绝了。此刻他亲自登门,口称“要紧事”……
“请他到前厅吧。”她合上书,对顾嬷嬷道,“嬷嬷随我一同去见。”
前厅里,赵霖显得有些焦躁,来回踱步,见到黛明月进来,眼睛一亮,急步上前:“明月妹妹!你可算肯见我了!”
黛明月在主位坐下,顾嬷嬷侍立一旁。“赵世子有何要紧事?”她语气疏淡。
赵霖看了一眼顾嬷嬷,似乎嫌她碍事,但见黛明月并无屏退左右的意思,只得道:“妹妹,我听说前夜府上出事了!是不是有贼人闯进来了?你可伤着了?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也不让人告诉我一声!我担心得一宿没睡!”他语气急切,带着毫不作伪的担忧,目光在黛明月身上上下打量,仿佛要确认她是否完好无损。
“多谢世子关心,不过是几个毛贼,已被护卫拿下,我并未受伤。”黛明月答道,“些许小事,不敢劳动世子挂怀。”
“这怎么能是小事?!”赵霖提高声音,“那可是亲王府邸!天子脚下,竟有如此猖狂之徒!妹妹,我告诉你,这定不是偶然!你一个姑娘家,独自开府在外,难免被人惦记!要我说,你还是……”他顿了顿,似乎觉得下面的话不太妥当,换了个说法,“还是多添些护卫,或者……或者我让我父亲从府里调些得力的人手过来保护你!”
“不必了。”黛明月拒绝得干脆,“陛下和太后娘娘已有安排,府中护卫足够。世子好意,明月心领。”
赵霖被她这油盐不进的态度噎了一下,脸上有些挂不住,但还是耐着性子道:“妹妹,我知道你怪我前些日子行事孟浪,惹你烦心。可我是真心为你着想!你知不知道,外头现在有些风言风语……”
“世子慎言。”顾嬷嬷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度,“郡主清誉,关乎天家体面。无凭无据的闲话,还是莫要拿到郡主面前说来污耳。”
赵霖被顾嬷嬷这突然的插话和冷硬的语气震了一下,有些恼火地看向她:“你是什么人?我和郡主说话,轮得到你插嘴?”
顾嬷嬷眼皮都未抬:“奴婢奉太后懿旨伺候郡主,自当维护郡主周全。世子爷若有正事,奴婢不敢打扰。若只是些捕风捉影的闲话,还请世子爷体谅,莫要让郡主烦心。”
赵霖气得脸皮发红,却不敢真对太后指派的人发作,只得转向黛明月,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神秘和急切:“妹妹,我不是胡说!我真听到了些消息!有人说,那夜的事不简单,可能跟南边的乱子有关,甚至牵扯到……兵部的人!还有人私下议论,说武安侯世子那夜出现得也太巧了些,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什么?妹妹,你可别被人……”
“赵世子!”黛明月蓦然打断他,声音清冷,眸中带着罕见的厉色,“无端揣测朝臣,妄议兵部,甚至影射世子,此等言论,岂是你我该说的?世子今日若只为说这些,便请回吧。我乏了。”
赵霖从未见过黛明月如此疾言厉色的模样,一时呆住。在他印象里,这位表妹总是温婉柔顺的,即便拒绝,也带着几分客气。此刻她端坐那里,明明身形纤细,却自有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仪。
“我……我也是为你好……”他讷讷道。
“若真为我好,便请谨言慎行,莫要再听信、更莫要传播这些毫无根据的流言。”黛明月站起身,“送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