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明未明，东方泛起鱼肚白。安亲王府内灯火未熄，却已不复夜间的杀伐紧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肃穆的寂静。血迹已被冲洗干净，尸体和俘虏也被秘密带走，只留下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混合着水汽与一丝铁锈味的清冷气息。

明瑟院正厅里，黛明月已换了一身严整的衣裳，坐在主位。她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沉静，腰背挺直。锦书守在一旁，眼底仍有未散的惊惶。顾嬷嬷立在黛明月身侧稍后，低声汇报着善后事宜和初步的审问情况。

“活口两人，皆是死士，牙中□□，被及时卸了下巴。奴婢连夜分开审了，嘴很硬，只说是受人钱财，来王府盗取财物，失手被擒，愿求一死。”顾嬷嬷语气平淡，“但其中一人肩上有旧伤，是军中专治刀创的手法愈合的。所用的匕首淬的毒，也非寻常江湖手段，倒像是边军斥候偶尔会用的‘见血封喉’的简化配方，虽不及其霸道，却也足以致命。”

军中专治手法？边军斥候用的毒？黛明月的心一点点沉下去。这意味着，昨夜之事，绝非简单的盗匪或私仇。

“死了的那几个呢？”她问。

“身上没有任何能标识身份的东西，衣物兵器皆是普通制式，难以追查。但其中一人虎口和指腹的老茧极厚，是常年使用某种特定弓弩留下的痕迹。”顾嬷嬷顿了顿，“那种制式的弩，京城巡防营和部分亲王府卫有少量配备，但更常见于……边军精锐及某些特殊衙门的行动人员。”

边军，又是边军。南边的流寇，莫非与边军有关？还是有人刻意伪装，混淆视听？

“陆世子那边……可有说法？”黛明月看向顾嬷嬷。

顾嬷嬷微微躬身：“世子爷正在外院亲自审问那两名活口。他带来的人也在查验尸体和现场痕迹。世子爷让奴婢转告郡主，稍后会过来向郡主禀明。”

正说着，外头传来侍卫清晰的通传：“郡主，武安侯世子求见。”

“请。”

陆琢走了进来。他已换下夜行劲装，穿回了惯常的墨青色常服，只是衣袍下摆和袖口沾了些许尘土，眉宇间的疲惫更重，眼神却锐利清明。他向黛明月拱手行礼，姿态一如既往的沉稳，仿佛昨夜那场生死搏杀和随后雷厉风行的处置只是寻常公务。

“陆世子。”黛明月颔首，“昨夜之事，多亏世子援手。”

“郡主无恙便好。”陆琢直起身，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确认她神色尚可，才继续道，“两名活口，熬了一夜，方才撬开了一点口风。”

黛明月凝神倾听。

“他们并非为财而来。”陆琢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目标是郡主。受命于一个自称‘南边来的朋友’的中间人，预付了一半定金，事成之后付清。至于这‘朋友’是谁，上线何人，他们并不知晓，只按指令行事。联络方式、藏身地点，皆是一次一换，极为谨慎。”

果然是冲着她来的。黛明月手心微凉。“南边来的朋友……与近日流窜的匪类有关？”

“不排除此种可能，但行事风格不像寻常流寇。”陆琢道，“他们训练有素，配合默契，撤退路线也经过预先勘察。尤其是那淬毒匕首和军中专治的旧伤……背后之人，恐非寻常匪类，或与军中某些势力有所牵扯。”

他顿了顿，看向黛明月：“郡主近日，可曾与何人结怨？或是……阻碍了某些人的利益？”

黛明月仔细回想。她开府以来，深居简出，除了必要的宫宴和几家亲戚走动，几乎不与外人交际。处置府中刁奴，也是按规矩行事，并未刻意针对谁。若说利益……安亲王府名下的产业？她接手后正在逐步清理，难免触碰到一些人的好处，但那些庄头管事，怕是没有能耐调动这般专业的死士。

她摇了摇头。

陆琢并不意外。“或许，并非私怨。郡主身份特殊，安亲王府重启，在某些人眼中，本身便是值得关注、甚至需要抹去的变数。”

他的意思很明白。可能是朝堂倾轧，可能是势力博弈，她这个刚刚独立的安亲郡主，无意中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

“世子认为，接下来该如何？”黛明月问。

“府中戒备需保持，我会留一队可靠人手在王府外围，与顾嬷嬷和府中护卫协同。郡主出入，务必带足护卫，路线需提前规划，尽量避免固定行程。”陆琢条理清晰，“宫中和京兆府那边，我会以‘清查流窜匪类，加强贵胄府邸安保’的名义呈报，昨夜具体细节，不会扩散。以免打草惊蛇，也免得多生事端，令郡主烦扰。”

他考虑得很周全。既加强了保护，又尽量不将她置于风口浪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