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在天亮前彻底停了。晨光熹微，浸润过雨水的庭院显得格外清新，草木挂着晶莹的水珠，青石板洗得发亮，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和草木气息。
黛明月起身时，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昨夜几乎未曾合眼，即便后来雨歇人静，外头守卫森严，她心中那根弦依旧绷着。锦书伺候她梳洗时也是小心翼翼，脸色有些发白，显然同样受了惊吓。
用过早膳，顾嬷嬷便进来回话。她看起来精神尚可，只是眼底也有些血丝。
“郡主，”顾嬷嬷行礼道，“昨夜惊扰之后，侍卫彻夜未休，已将王府内外仔细搜查过三遍，除了西侧院墙处找到两处新鲜的蹬踏痕迹和一小片被勾破的粗布衣料外，并未发现其他异常。那衣料是最寻常的棉麻，街上随处可买，无从追查。痕迹显示，翻墙者应为一到两人，身手利落。”
黛明月点点头：“辛苦嬷嬷和侍卫们了。昨夜当值的，这个月加倍例赏。”
“谢郡主恩典。”顾嬷嬷顿了顿，又道，“奴婢已让可靠之人，将昨夜之事，连同那片衣料，悄悄送往该送的地方了。”
该送的地方。黛明月明白，是指陆琢那里。她默认了。出了这样的事，于公于私，让他知道都是必要的。
“另外，”顾嬷嬷继续道，“今日王府各门加派了人手，进出盘查会更严格些。郡主若无必要，这两日最好暂不出府。若需采买或传递消息，奴婢可安排妥当人去做。”
“就依嬷嬷所言。”黛明月道。她此刻也确实没有出门的心思。
顾嬷嬷退下后，黛明月独坐书房。晨光透过窗棂，暖洋洋地照进来，却驱不散她心头的寒意。昨夜之事，像一根刺，扎进了她刚刚开始安稳的生活。
是谁？目的何在？仅仅是窥探？还是更危险的企图？
她想起那片粗布衣料。寻常棉麻，街上随处可买。是故意伪装？还是对方本就身份低微，或是刻意隐藏来历？
正沉思间，门上又递来消息，说是承恩公世子赵霖派人送了帖子来，询问郡主是否安好，说他昨夜听闻这一片似乎不太安静，十分挂念，想亲自过府探望。
消息倒传得快。黛明月蹙眉。赵霖的别院就在西边，他若听说些什么，也不奇怪。只是他这般急切地贴上来，是真心担忧，还是别有用心？抑或只是借机表现？
她让锦书回了话，只说多谢世子关心，府中一切安好，郡主正在处理家务，不便见客。
帖子刚打发走，宫里太后和皇后处也派了人送来赏赐，说是春雨天寒，赐些温补的药材和料子，话里话外透着关怀，却并未直接问及昨夜之事。黛明月恭敬谢恩，心中明白，顾嬷嬷将消息递出去，该知道的人，自然已经知道了。
午后，黛明月强打起精神，继续处理府中事务。只是心神总有些不宁，看账目时，目光偶尔会飘向窗外，望向西侧院墙的方向。
顾嬷嬷似乎更忙了，除了在她眼前伺候的时候，大多时间都在府中各處走动，或是与侍卫头领低声商议着什么。府中的气氛明显比往日肃穆许多，仆役们走路说话都放轻了声音。
傍晚时分，天际又堆积起厚厚的云层，看样子夜间可能还有雨。黛明月早早用了晚膳，顾嬷嬷亲自检查了明瑟院各处门窗，又将一盏光线格外明亮的羊角风灯挂在廊下。
“郡主今夜早些安歇，外头有奴婢。”顾嬷嬷的声音依旧平稳。
黛明月看着她沉稳的眼神，心中稍安，点了点头。
夜色渐浓，乌云遮蔽了星月，四周格外黑暗，只有王府各处廊下的灯笼在风中微微摇晃，投下晃动不安的光影。
黛明月躺在床榻上，锦书在外间榻上值夜。她闭着眼，却清晰地听着外头的每一点动静——风声，远处隐约的打更声，侍卫换岗时低低的交谈声，还有顾嬷嬷偶尔走过的、几不可闻的脚步声。
这一夜，似乎比昨夜更加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黛明月迷迷糊糊有些睡意时，寂静的夜空中，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仿佛瓦片被轻轻触碰的“喀啦”声。
声音极轻，短促，混杂在风声里，几乎难以分辨。
但黛明月瞬间睁开了眼睛，心脏骤缩。
外间榻上的锦书似乎也惊醒了，发出一点窸窣声响。
几乎在同一时刻，院中响起了顾嬷嬷压得极低的、却清晰有力的喝问：“谁？！”
以及侍卫迅速跑动、刀剑出鞘的金属摩擦声。
那声“谁？！”如同石子投入死水，瞬间打破了夜的伪饰。
黛明月猛地坐起身，抓过枕边的匕首。锦书已慌慌张张地跑进内室，声音发颤：“郡主！外头、外头好像……”
“别慌！”黛明月低喝，迅速披上外衣，赤足走到窗边，将窗纸戳开一个小孔。
庭院中光线昏暗，只有廊下那盏羊角风灯投出一圈黄晕。几个黑影正从西侧院墙方向扑入院中，与迅速迎上的王府侍卫无声地缠斗在一起。刀剑碰撞的铿锵声被刻意压低，但仍刺耳地划破寂静。人影晃动，动作快得令人眼花。
顾嬷嬷并未加入战团，她手持一根不知从何处取来的短棍，护在明瑟院正房台阶前，身形稳如山岳，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战局和四周黑暗角落。
来袭者约莫四五人，皆穿着深色夜行衣，黑巾蒙面，出手狠辣，招式简练，绝非普通宵小。王府侍卫训练有素，人数占优，但一时竟被对方逼得有些手忙脚乱，显然来者实力不俗。
黛明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握着匕首的手心沁出冷汗。她看到一名侍卫被对方刁钻的角度踢中手腕，腰刀脱手，另一个黑衣人立刻补上一刀，直取咽喉。
千钧一发之际，旁边另一名侍卫拼死格开，刀锋擦着同伴的肩膀划过，带起一溜血光。
血腥气似乎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