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琢亦躬身谢恩，神色依旧淡淡。

两人退出叠锦轩的范围，却并未立刻离开御花园，果然在不远处的牡丹丛间驻足观赏起来，只是那位置，离女眷们所在的宴席区，不过二三十步距离，抬头便能望见。

这下，席间的气氛更微妙了。两位身份显赫、皆未娶妻的年轻世子就在不远处，虽则隔着花丛与人影，但那存在感却强烈地传递过来。尤其是赵霖，似乎故意提高了些谈笑声，偶尔还能听见他评价某株牡丹的语句飘过来，中气十足。

几位年轻些的郡主、贵女已有些心神不宁，借着整理衣裙或扇子的动作，悄悄往那个方向打量。年长的夫人们则互相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

黛明月垂眸拨弄着面前碟子里的一块荷花酥，仿佛对周遭的暗涌毫无所觉。只有她自己知道，掌心微微沁出了细汗。

她能感觉到那两道来自不同方向的目光。一道灼热急切，几乎要穿透花丛；另一道……沉静冰冷，却像无形的蛛网，悄无声息地笼罩着这片区域，也笼罩着她。

皇后似乎并未察觉这微妙的气氛，正与身旁的承恩公夫人说着什么，承恩公夫人脸上带着矜持而得意的笑容，目光时不时飘向花丛边的儿子。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侍立在皇后身侧的一名中年女官，忽然轻轻“咦”了一声，低声道：“娘娘，您瞧那边，昆山夜光那边，是不是有株花……颜色有些不对？”

皇后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见一丛白牡丹中，有一株花瓣边缘泛着不寻常的淡灰色，似是染了病。

“快去传花匠来看看。”皇后吩咐道。

女官领命，正要离去。一直沉默的陆琢却忽然开口，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皇后娘娘，可否容臣近前一观？臣对草木病害略知一二，或可先辨一辨。”

皇后有些意外，随即笑道：“哦？琢儿还有这等本事？那便劳你看看吧。”

陆琢称是，迈步走向那丛出现异状的牡丹。他的位置恰好需要穿过一小片相对稀疏的□□，而那片□□，离黛明月的席位，不过十余步。

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他移动。

黛明月捏着酥点的手指微微收紧。

陆琢走到那株牡丹前，俯身仔细查看花瓣和叶片。他看得极专注，侧脸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清晰而冷硬。片刻后，他直起身，向皇后方向拱手道：“回娘娘，并非病害，似是昨夜有带着尘灰的露水或飞虫沾染，以清水软帛擦拭即可。花根枝叶俱健，无碍。”

皇后松了口气：“原来如此。有劳你了。”

“臣分内之事。”陆琢回道，转身欲沿原路返回。

就在他转身，目光似乎无意扫过宴席区时，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他的视线，极其短暂地与黛明月抬起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那一眼，快如电光石火。

黛明月却清晰地看到，他向来古井无波的眼底，在那瞬息之间，掠过一丝极深的疲惫，以及一抹……难以言喻的、近乎焦躁的沉郁。那情绪一闪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随即，他便恢复了惯常的冷漠，移开视线，步履平稳地走回了赵霖身边。

赵霖正与他说着什么，脸上带着笑。

黛明月的心，却因那惊鸿一瞥的眼神，莫名地沉了沉。

他……怎么了？

牡丹宴依旧繁华热闹，丝竹声、谈笑声、花香、酒气，交织成一片浮华图景。

无人知晓，方才那短短一瞬的眼神交汇，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谁的心湖中，激起了怎样不安的涟漪。

日头渐渐西斜，宴席终散。

黛明月登上回府的马车，车轮辘辘驶离宫门。她靠在车壁上，闭上眼，脑海中挥之不去的，却是陆琢转身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疲惫与沉郁。

还有更早之前，太子那意味深长的一瞥。

这京城，这宫廷，看似花团锦簇，底下却从未有一刻真正平静。

而她，已然身在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