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春光渐老,御花园的牡丹却正当盛时。
皇后在宫中设了牡丹宴,遍邀宗室女眷及京中有品级的诰命夫人。黛明月虽已开府,但仍是未出阁的郡主,且颇得皇后青眼,帖子自然早早送到了安亲王府。
自迁府后,除了必要的进宫请安,黛明月还未曾参加过这等规模的宴集。她知道,此次露面,必然又会引来诸多目光与议论。但一味避居府中亦非长久之计,有些场面,终究需要面对。
赴宴这日,她选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织锦宫装,衣料素雅,只在襟口袖边用银线绣了疏落的缠枝暗纹,发间簪一支通透的白玉扁簪,并两朵小巧的珍珠珠花,妆扮得清丽脱俗,既不失郡主身份,又不会过于张扬。
马车驶入宫门,在熟悉的甬道上行进。黛明月看着窗外掠过的一重重朱墙碧瓦,心境与以往已大不相同。从前是归人,如今是客。
牡丹宴设在御花园的叠锦轩及周边开阔地带。轩前空地上,各色名品牡丹争奇斗艳,姚黄魏紫,赵粉豆绿,开得如云似锦,空气中浮动着馥郁甜香。早已到了不少女眷,珠围翠绕,笑语盈盈,与满园国色交相辉映。
黛明月的到来,引来了不少注目。有熟悉的面孔上前寒暄,语气比以往更添几分亲热与试探,也有陌生的目光暗中打量,带着好奇与衡量。她从容应对,仪态端方,既不显得孤高,也不过分热络。
皇后端坐轩内主位,见到黛明月,含笑招手让她近前,拉着她的手对身旁几位老王妃笑道:“瞧瞧这孩子,出了宫倒更显亭亭玉立了,可见是个能立事的。”
几位老王妃自然连声附和,夸赞不绝。皇后又赏了她一对赤金嵌宝石的牡丹花簪,说是应景。黛明月谢恩接过,心中明白,这是皇后在众人面前再次表明对她的看重。
宴席设在外头花间空地,以曲水引流,列坐其次,颇有古意。黛明月的席位被安排在皇后下首不远,与几位公主、郡主同列。三公主萧华玥凑在她身边,指着不远处一盆罕见的墨紫色牡丹,叽叽喳喳说着这花的来历。
宴至中途,气氛正酣。忽有内侍前来禀报,说是太子殿下听闻园中牡丹盛开,特来向皇后娘娘请安,顺便也赏赏花。
皇后笑道:“太子来得正好,让他进来吧。今日都是自家女眷,不必过于拘礼。”
太子萧景宸今日未着朝服,只穿了一身月白色常服,头戴玉冠,越发显得温文儒雅。他步入花间,先向皇后行礼问安,又与在场几位长辈王妃见了礼,态度谦和,令人如沐春风。
“儿臣在书房久坐,闻得母后这里花香袭人,忍不住过来沾沾春光,扰了母后与诸位夫人的雅兴了。”太子笑着告罪。
皇后道:“你来得正好,也松散松散。那边有上好的‘青龙卧墨池’,开得极好,你去瞧瞧。”
太子依言走向那盆名品牡丹,驻足观赏。他的位置,恰好离黛明月这一席不远。几位年轻的女眷都不由自主地端正了坐姿,或偷眼打量,或低声私语。太子妃沈令仪亦在席中,神色温婉,含笑看着丈夫。
太子赏了一会儿花,似是无意般转过身,目光扫过女眷这边,最后落在了黛明月身上,微微一笑:“明月表妹今日这身衣裳,倒是与这雨过天青的瓷瓶相映成趣。”他指的正是黛明月席案旁摆放的一个插着单枝白牡丹的天青釉瓷瓶。
黛明月起身微微福礼:“太子殿下谬赞。”
太子点点头,又转向皇后,谈了几句牡丹的养护之道,显得颇为博雅。他并未久留,略坐片刻,饮了半盏茶,便以不打扰女眷尽兴为由,起身告辞了。
他来得突然,去得从容,却无形中将更多目光引到了黛明月身上。太子殿下特意与安亲王郡主说话,虽只是寻常一句,落在有心人眼里,却足够品出许多滋味。
三公主凑到黛明月耳边,用扇子掩着口,极小声道:“太子哥哥今日怎么特意过来了?还单跟姐姐说话……”她眼珠转了转,没再说下去,但那意思显而易见。
黛明月神色未变,只淡淡道:“殿下仁厚,偶遇寒暄罢了。”
话虽如此,她心中却也升起一丝疑虑。太子看似温和,实则心思深沉。他今日此举,是真无意,还是别有深意?
宴席继续。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一名身着武官服色、品级不低的侍卫统领模样的人,引着两位年轻男子走了过来。那两人皆穿着正式的世子常服,一位宝蓝,一位玄青,正是赵霖与陆琢。
两人显然是刚下了衙门,或是从别处公务而来,得知皇后在此设宴,特来请安。
见到这两人同时出现,尤其是陆琢,席间微微骚动了一下。许多道目光在黛明月和这两位年轻世子之间隐秘地逡巡。
赵霖脸上带着惯有的爽朗笑容,大步上前向皇后行礼,言辞恭谨又带着晚辈的活泼,很是讨喜。他的目光毫不掩饰地落在黛明月身上,亮得惊人。
陆琢跟在他身后半步,举止沉稳,行礼问安一丝不苟。他今日似乎有些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阴影,神色比平日更冷峻几分,只在目光触及皇后时,才略略缓和。他并未特意去看黛明月,仿佛她只是席间众多女眷中的一位。
皇后对两人温言勉励了几句,尤其多问了陆琢几句兵部的公务,陆琢一一简答,言辞精炼。
请安完毕,两人本该退下。赵霖却忽然笑着对皇后道:“娘娘,今日园中牡丹开得这般好,臣等在外头瞧着,实在心痒。不知可否容臣等也在园中略逛一逛,沾沾娘娘的福气与花香?”
他这话说得俏皮,皇后闻言笑了起来:“你们年轻人,自是喜欢热闹。去吧,只是莫要惊扰了夫人小姐们赏花。”
“谢娘娘恩典!”赵霖喜道,又飞快地瞥了黛明月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