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旨意很快明发。安亲王郡主黛明月,孝期已过,仁孝淑婉,着即日迁回安亲王府,开府自立,一应仪制护卫比照亲王例。内廷司、工部、礼部闻风而动,沉寂多年的安亲王府时隔多年,再次门庭若市,忙碌起来。
迁府的日子定在三月十六,黄道吉日。
此前数日,慈宁宫里便忙着为黛明月打点行装。她在此居住多年,一草一木皆有感情,如今真要离开,心中不免怅惘。太后虽不舍,却更显豁达,只拉着她的手细细叮嘱:“王府虽是你父母旧居,但这些年你不在,终究是冷清了些。如今回去,便是当家主母,里外上下都要费心。哀家拨几个得用的老成嬷嬷和管事给你,帮你先理清头绪。若有难处,随时递牌子进宫来。”
皇后、太子妃并几位高位妃嫔,也皆有赏赐添妆送来,绫罗绸缎、珠宝首饰、古玩摆件,琳琅满目,堆满了偏殿。承恩公府亦遣人送了一份厚礼,赵霖甚至还附了一封言辞恳切、却依旧难掩急切的书信,黛明月只看了一眼,便让锦书原封不动地收了起来。
武安侯府亦循例送了贺仪,是一套前朝官窑出的雨过天青瓷文房用具,素雅贵重,挑不出错处,却也看不出任何特殊。礼单上落款是武安侯府公中,并无陆琢私印。
黛明月看着那套莹润如玉的瓷器,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自那日皇后宫中试探后,陆琢便彻底从她眼前消失了。没有只言片语,没有暗中递来的物件,仿佛杏花下的宣示、水榭中的维护,都不过是她的一场幻梦。
也好。她对自己说。既然前路未明,既然他家中已在议亲,那么这样的疏远与沉默,或许对彼此都好。她即将拥有自己的府邸,自己的天地,无需再依附于任何人的羽翼,也无需再为谁的心思烦扰。
迁府前夜,黛明月最后一次在慈宁宫自己的寝殿安歇。夜色深沉,万籁俱寂。她辗转难眠,索性披衣起身,推开窗户。
月光如水银泻地,将庭院照得一片清明。熟悉的亭台楼阁,一草一木,都在静谧的月光下显出温柔的轮廓。她在这里长大,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印着她的足迹,承载着太后无微不至的宠爱与庇护。
明日,她就要离开了。去往那座承载着父母记忆、却于她而言已然陌生的王府,去面对一个全新的、充满未知与挑战的身份。
心中既有对未来的些许惶然,也有一丝破茧而出的、微弱的振奋。
正出神间,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庭院角落的阴影里,似乎立着一个极其模糊的人影。那影子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若非她此刻心静眼明,几乎无法察觉。
她的心猛地一跳。
那影子动了一下,缓缓从阴影中走出两步,停在月光与黑暗的交界处。玄色的衣袍,挺拔的身形,即使隔着一段距离,看不清面容,黛明月也立刻认出了他是谁。
陆琢。
他竟然又来了。在她迁府的前夜,再次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窗外。
黛明月扶着窗棂的手指微微收紧,没有像上次那样惊慌失措,也没有立刻关窗。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隔着月光与夜色,隔着即将到来的离别。
陆琢也站在那里,静静地回望。月光照亮他半边脸庞,线条冷硬如昔,眼神却比上次见面时更加深沉难辨。他没有说话,也没有靠近,只是那样望着她,仿佛要将她此刻独立窗前的模样,刻入眼底。
时间在无声的对视中缓缓流逝。夜风微凉,吹动两人的衣袂。
终于,陆琢动了。他抬起手,却不是向她招手,而是将一个巴掌大小的、扁平的物件,轻轻放在了身旁一块平整的假山石上。放好后,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复杂得让她心悸,随即,他后退一步,重新没入黑暗之中,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若不是那块假山石上确然多了一件东西,黛明月几乎要以为刚才又是自己的一场错觉。
她在窗前站了许久,直到夜风吹得身上泛起凉意,才缓缓转身,走到殿门边,轻声唤醒了外间值守的锦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