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安侯夫人进宫的消息,像一粒投入静湖的石子,在慈宁宫平静的表面下漾开几圈不易察觉的涟漪。宫人们私下交换的眼神多了些意味,连太后跟前最得脸的嬷嬷,待黛明月也似乎更添了几分不着痕迹的恭敬。
黛明月将自己关在屋里半日,再出来时,神色已瞧不出异样。她依旧每日去太后跟前晨昏定省,陪着说话解闷,只是话比往常更少了些,眉眼间那股天生的柔婉里,隐隐透出几分不易亲近的清淡。
太后看在眼里,并未点破,只偶尔在她告退时,轻轻拍拍她的手背,眼神慈和而洞悉。
这日午后,黛明月正在自己宫中翻阅一本前朝游记,锦书轻手轻脚进来,低声道:“郡主,承恩公夫人递牌子进宫,往皇后娘娘宫里去了。同行的……还有承恩公世子。”
黛明月翻书的手指微微一顿。赵霖也来了?他母亲带他入宫拜见皇后,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她“嗯”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书页上,仿佛未闻。锦书见她如此,也不敢多言,默默退到一旁。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又有小太监来慈宁宫传话,说是皇后娘娘请明月郡主过去一趟。
该来的总会来。黛明月合上书卷,起身理了理衣裙,神色平静地随着引路的太监往皇后宫中行去。
踏入皇后所居的凤仪宫正殿,暖香袭人。皇后端坐主位,下首左边坐着承恩公夫人李氏,右边坐着赵霖。赵霖今日打扮得格外郑重,见到黛明月进来,眼睛一亮,立刻站起身,碍于礼仪又强行忍住,只目光灼灼地追随着她。
黛明月目不斜视,上前向皇后行礼:“明月参见皇后娘娘。”
“快起来,到本宫身边坐。”皇后笑容温婉,示意宫人在自己身侧设座。待黛明月坐下,皇后才含笑对承恩公夫人道:“夫人瞧瞧,明月这孩子,是不是越发标致了?本宫每每见了,都觉着心里欢喜。”
承恩公夫人李氏连忙笑道:“娘娘说的是。郡主龙章凤姿,气度天成,这满京城的闺秀,再找不出第二个来。能时常见到郡主,是臣妇的福分。”她说着,眼风扫过自己儿子。
赵霖会意,立刻起身,朝着皇后和黛明月方向深深一揖,朗声道:“臣赵霖,久慕郡主芳仪,今日得见,更觉郡主品性高洁,宛若天人。臣自知愚钝,但一片赤诚之心,天地可鉴。恳请皇后娘娘成全,臣愿以世子之位、毕生之力,珍之重之,绝不辜负!”
他这话说得直接热烈,几乎等同于当面求亲。殿内侍立的宫人皆垂首屏息,承恩公夫人脸上带着矜持而期待的笑容。
皇后神色不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缓缓看向黛明月,语气温和:“明月,你意下如何?承恩公世子年少有为,家世清白,对你也是一片真心。”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黛明月身上。赵霖更是紧张得手心冒汗,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黛明月缓缓抬起眼睫,目光平静地掠过满脸期盼的赵霖,落在皇后温和而隐含压力的脸上。她起身,敛衽一礼,声音清晰而平稳:“明月谢皇后娘娘关爱,亦谢赵世子青眼。只是明月父母早逝,孝期未远,且自幼蒙皇祖母抚养,恩重如山。明月曾立誓,婚事但凭皇祖母做主。在此之前,明月不敢亦不愿自作主张。还请娘娘体谅。”
她将太后抬了出来,既全了礼数,又婉转而坚定地拒绝了。理由充分,让人挑不出错处。
赵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急切道:“明月妹妹,我可以等!孝期也好,多久我都愿意等!只要你……”
“霖儿!”承恩公夫人低声喝止,脸色也有些不好看。她没想到黛明月会拒绝得如此干脆,连太后的名头都搬了出来。
皇后眼底掠过一丝了然,面上却露出几分遗憾,对承恩公夫人叹道:“明月这孩子,最是孝顺知礼。太后她老人家将她疼得眼珠子似的,她的婚事,哀家也确实不好越过太后去。夫人和世子的一片心意,本宫和明月都知晓了。只是这事,恐怕还需从长计议。”
话说到这份上,已是婉拒。承恩公夫人心中不悦,却也不敢在皇后面前表露,只得强笑着说了几句场面话,拉着失魂落魄的赵霖告退。
待他们离去,殿内只剩下皇后与黛明月,以及几个心腹宫人。
皇后示意黛明月重新坐下,看着她低垂的眉眼,温声道:“难为你了。赵家那孩子,性子是急切了些。”
黛明月轻声回道:“是明月无福,辜负娘娘美意。”
皇后摇摇头,沉默片刻,忽然道:“前几日,武安侯夫人也进宫来坐了坐。”
黛明月心口微紧,指尖蜷缩了一下,面上却依旧平静。
“陆家那孩子,”皇后语气似在斟酌,“年纪确实不小了,侯夫人心中着急,也是常情。只是琢儿那性子……侯夫人也说,他自有主张,做父母的,反倒插不上话。”她说着,目光落在黛明月脸上,带着深意,“明月,你是个聪明孩子。有些缘分,是强求不来的。但有些缘分,若是来了,也要看自己是否接得住,是否……担得起。”